是那种平静的、像跟老朋友聊天的说话。
他想告诉银花:你放心,亦菲很好。她嫁了个好人家,叶风对她很好。她现在是兵团的一把手了,干得很出色。你妹妹——亦菲的妈妈——也很好,身体硬朗,每天跳广场舞。
他还想告诉银花:我这辈子,娶了一个好女人。她叫玉娥,你没见过她,但你一定会喜欢她。她把亦菲当亲闺女待,把所有的孩子都当亲生的待。你放心。
他还想告诉银花:军垦城变了,变得你都不认识了。楼高了,路宽了,灯亮了。但是有些东西没变——兵团人的心,还是热的。
叶雨泽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杨威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杨革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威子,起来没有?哈布力大爷走了。”
杨威一下子坐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杨革勇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奶茶和半个馕。
哈布力不在了,那条羊腿和那袋子奶疙瘩也不在了——不,奶疙瘩还在,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杨威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是汉字,有些是哈萨克语,还有一些是拼音。他看了半天,大概看懂了:
“杨总,我走了。羊你留着,奶疙瘩给你爸。你是个好人,真主保佑你。哈布力。”
杨威拿着纸条,愣了半天。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杨革勇说,“我留他吃了早饭再走,他不肯。说家里的羊还没喂,老婆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杨威沉默了。
“他赶着羊来的,又赶着羊回去?”他问。
杨革勇摇摇头:“羊留下来了。十只,一只不少。他说是给你的,一定要你收下。”
杨威走到院子里,看到了那十只羊。它们被拴在院子角落的羊圈里——
那个羊圈还是杨革勇当年养马的时候搭的,破破烂烂的,但羊们不嫌弃,正安安静静地吃草。
那十只羊,每一只都很肥。毛色发亮,眼神清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杨威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只羊的头。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咩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杨威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哈布力昨天说的话:“不是给你送羊,是给你送我的心意。”
三天。赶着十只羊,走了三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戈壁滩上的雪没过了脚踝。一个七十岁的哈萨克老人,就为了给他送十只羊。
他掏出手机,给哈布力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哈布力的声音有些喘,大概正在路上。
“大爷,你到了吗?”
“快了快了,还有半天路。”哈布力在电话那头笑,“杨总,你别担心我,我走了一辈子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大爷,羊我收下了。”杨威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开春,我给你送十只种羊过去。良种的,比你这十只还好。你不能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哈布力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我要!杨总给的,我都要!”
挂了电话,杨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只羊,站了很久。
杨革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一碗奶茶。
“喝点。”
杨威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加了盐和奶,和哈布力家喝的一模一样。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这种茶了?”
杨革勇没回答。他站在杨威旁边,也看着那十只羊。
“威子,”他突然说,“你妈要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杨威愣住了。
他的母亲赵玲儿,是军垦城前身一团团长的女儿。也是军垦城第二任市长。
整天风风火火的,忙的杨威经常看不见她。
“你妈是个好领导,却不是个好母亲,”
杨革勇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有责任心,敢担当,却不顾家。”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天。
“她现在又去了米国,运作刘庆华基金,她的心里只有工作啊!”
杨威端着碗,手在发抖。
“我年轻时候也顾不上你。”杨革勇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但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杨威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杨革勇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十只羊,别卖了。养着。哈布力送的心意,不能糟蹋了。”
“嗯。”
杨革勇走了。杨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奶茶,站了很久。
下午,杨威去了叶雨泽家。
他要去跟叶雨泽商量平台的事。方案他写好了,但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资金怎么出,股份怎么分,团队怎么搭,技术谁来提供。这些事,光靠他一个人想不明白。
叶雨泽家在军垦城东别墅区。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有两棵杨树,是叶雨泽当年亲手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院子里有一块菜地,夏天种西红柿、黄瓜、辣椒,冬天就空着,盖一层厚厚的雪。
杨威敲了敲门。玉娥来开的门,看到他,笑了。
“杨威来了?快进来。你叶叔在书房呢。”
杨威进了屋。客厅里很暖和,暖气烧得足。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一盘馕,还有一壶茶。
玉娥给他倒了一碗茶,是砖茶,加了奶,咸的。
“玉娥阿姨,您也喝这种茶了?”
玉娥笑了:“你叶叔爱喝,我就跟着喝了。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杨威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碗茶比哈布力家的还要咸——不,不是咸,是浓。浓得像化不开的情意。
叶雨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他看到杨威,点了点头。
“来了?方案带来了?”
“带来了。”
两个人进了书房。玉娥在后面喊:“别又抽烟!我开着窗呢!”
叶雨泽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关上门,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杨威一根。
杨威笑了:“叶叔,玉娥阿姨不是说不让抽吗?”
“她不在的时候抽。”叶雨泽点着烟,深吸了一口,“别告诉她。”
两个人对坐着抽烟,烟雾在书房里袅袅升起。书房不大,但书很多。
一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有中文书,有英文书,有俄文书。
杨威看到书架上有一排关于农业的书——草场改良、品种繁育、畜牧养殖。
“叶叔,您最近在看这些?”
叶雨泽点点头:“既然要做平台,就得懂行。光靠热情不行,得靠专业。”
杨威把方案递给叶雨泽。叶雨泽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分钟。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第3330章 桥-->>(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