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上门的是叶风,他从美国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办公室的走廊。
“听说你最近交了些新朋友?”叶风开门见山。
“普通朋友。”
叶归根盯着屏幕里的父亲,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情绪,但叶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朋友分很多种。有的朋友能让你成为更好的人,有的则相反。”叶风顿了顿,“归根,你已经十五岁了,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我有。”
“那就好。”叶风没有多说,“你妈妈下个月可能回去一趟,希望到时看到你一切都好。”
电话挂断后,叶归根坐在电脑前发呆。父亲的警告很隐晦,但意思明确。
他感到一阵叛逆的冲动——凭什么他连交朋友都要被审查?
这周末,事情升级了。
陈闯在台球厅和人起了冲突,对方是城北几个混混。李翔打电话给叶归根时,那边已经剑拔弩张。
“叶公子,陈闯被围了,对方五六个人,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或者……能不能找点人?”
叶归根赶到时,台球厅里一片狼藉。
陈闯额头流血,李翔护在他前面,灰白的头发被扯得凌乱。对方带头的寸头青年手里拿着半截台球杆。
“叶家的人?”寸头看到叶归根,挑了挑眉,“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劝你别管。”
叶归根看着陈闯额头的血,突然一股火冲上来:
“他是我朋友。”
“朋友?”寸头笑起来,“叶公子,你这朋友手脚不干净,在我们场子里出老千。”
“我没有!”陈闯吼道。
叶归根深吸一口气:“多少钱,我赔。”
“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
寸头用台球杆戳着地面,“要么他留下一根手指,要么你替他。”
空气凝固了。叶归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出汗。他从小到大打过的架,但都是孩子间的玩闹,从未面对过这种场面。
“叶归根,你走吧。”陈闯哑着嗓子说,“这事儿你别掺和。”
李翔也朝他使眼色。
但叶归根没动。他想起苏晓说的“真实的生活”,想起在酒吧里感受到的那种粗粝的自由,想起自己厌倦了的、被精心规划好的一切。
“他是我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要动他,先动我。”
寸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叶公子讲义气。那今天给你个面子。”
他扔下台球杆:“不过这事儿没完。陈闯,咱们改天再算账。”
一群人离开后,叶归根才发觉自己腿在发软。陈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谢了,兄弟。今天要不是你……”
“去医院包扎一下吧。”叶归根打断他。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叶归根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叶馨、玉娥,甚至还有一个太爷爷疗养院座机号。
他正要回拨,新的电话进来了,是苏晓。
“听说你今天英雄救美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可以啊叶归根,没看出来你还挺爷们儿。”
“你都知道了?”
“这圈子就这么大。”
苏晓顿了顿,“不过你得小心点,那个寸头叫刚子,是城北老疤的人。老疤你听说过吗?早些年跟军垦城建设时征地那帮人混的,心黑手狠。”
叶归根心里一沉。他当然听说过老疤,小时候还听太爷爷提过,说那是军垦城发展过程中的一块烂疮,后来被整治了,但残余势力还在。
“不过别怕,”苏晓话锋一转,“晚上来‘夜未央’,李翔说要给你办个庆功宴。你现在可是我们圈里的名人了。”
挂了电话,叶归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该回家吗?面对叶馨的质问,奶奶的担忧,还有那些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的一切。
还是该去“夜未央”,去那个接纳他、让他感到自由、甚至崇拜他的地方?
路灯次第亮起,军垦城的夜晚宁静而有序。远处的工厂区灯火通明,机器低鸣如这座城市永恒的心跳。
叶归根站在街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
一条路平坦、光明,沿着家族铺设好的轨道延伸,通向一个确定但也许不属于他的未来。
另一条路昏暗、崎岖,充满未知和危险,但那或许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想起太爷爷摆弄发报机模型的手,沉稳而坚定;
想起父亲在说起技术问题时眼里的光;想起叶馨熬夜写项目报告时专注的侧脸。
然后他又想起苏晓在舞台上肆意舞动的身影,想起陈闯拍他肩膀时说的“兄弟”,想起在酒吧震耳的音乐中感受到的、短暂却真实的解脱。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叶馨发来的短信:“回家,我们谈谈。”
几乎同时,苏晓的信息也跳出来:“等你哦,今晚不醉不归。”
叶归根盯着两个并排的对话框,许久,按熄了屏幕。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个,而是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叶归根报了个地址。车子启动,驶入军垦城深秋的夜色中。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选择。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