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物实验里,它终于来了。
他听见杨平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吸引,看清出血点,不要慌。”
扎西深吸一口气,左手拿起吸引器,对准出血的区域开始吸引。红色的血液被吸走,视野渐渐清晰,那根破裂的小动脉还在渗血,但出血量已经小了很多。他拿起电钩,精准地夹住了血管的断端,电凝止血。几秒钟后,出血完全止住了。他继续手术,胆囊被完整切除,术野干净如初。
手术结束后,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跳还是快的。他知道,刚才那几十秒,是他从模拟器走向真实手术台最关键的一步,不是因为技术上有多难,而是因为他在压力面前没有崩溃,保持冷静,这就是“战场”经验。
杨平走到他旁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发出哗哗的声音。
“知道刚才为什么出血吗?”杨平问。
“电钩的角度不对,我低估了那根血管的直径。”
“还有呢?”
扎西想了想:“我没有在切断之前充分确认所有血管的走行,漏掉了那根变异的动脉。”
杨平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手。“你在模拟器上练的硅胶模型没有变异,没有出血,没有意外。但真实的手术不是模拟器。真实的人体,每一刀下去都可能遇到你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你能做的,不是把所有变异都背下来,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学会在意外发生的时候不慌。”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扎西。那双眼睛很平静,像高原上的湖泊,深不见底,但清澈透明。
“今天你做到了。”
扎西站在原地,看着杨平走出去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在脚步间轻轻摆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学会了在慌乱中寻找冷静,在意外中寻找秩序。
一天下午,扎西完成了他在动物实验部的又一台手术,一台腹腔镜胰体尾切除术,这是腹腔镜手术中难度最高的术式之一,需要分离胰腺后方、处理脾动静脉、完整切除胰体尾。他用了一个半小时,比杨平慢了将近一倍,但术中没有任何并发症,术后创面干净得可以拍照做教学示范。
杨平检查完术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自己是不是有感觉?这种基本功训练和模拟手术交错进行,进步很快,将基本功立即应用到手术中,通过手术给自己的基本功指明训练方向。”
“是的,我刚开始做模拟手术是心惊胆战硬着头皮去做的,慢慢的,我不害怕了,也知道怎么去做。”
扎西说出自己的体会。
“但是,”杨平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人体手术和动物实验不一样。动物实验里,你面对的是一头健康的猪,解剖结构清晰,没有炎症,没有粘连,没有基础疾病。而人体手术,你要面对的是真实的病人,他们可能有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可能做过腹部手术,腹腔里有严重的粘连,可能因为长期炎症导致解剖结构完全改变。这些,动物实验教不了你。”
扎西点头,他明白杨平的意思,动物实验可以训练技术,但训练不了一个外科医生对疾病的全部理解。真正的经验,是在真实的病人身上,一台一台手术、一个一个并发症、一次一次深夜的查房,慢慢积累起来的。
“所以,”杨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上手术台,做第一助手,当跟手术跟到一定的数量,我再让你主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的工作。但扎西知道,让他主刀,如果他在手术台上出了问题,承担后果的不是他,是杨教授,是那个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每一个动作、在他犹豫的时候说“不要慌”的人。
扎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杨平看见。
“杨教授,”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