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在竹林深处,拒绝了平等国的招揽,拒绝了野王城遗孤的命运。
仁心馆作为当世医宗,活人无数。医师、馆阁、悬壶郎……上上下下数十万人,绝大部分都是有德于世的无辜者。
焉能因他一言而殁?
徐三没有犹豫。一弹腰牌,即有剑横空。
该给的不该给的机会,他都已经给了。在逍遥徐三这个名号之前,他首先是景国人,是斩妖司司首!
自移出边界之后,宁安城再也没有如此危险的时刻。
天倾酒瀑,剑桥贯门。
形意馆里一人未死,宁安城里寸土未伤。可宁安城的城主,已经被一剑斩出城外!
此刻整个文明盆地,注视宁安城的势力不知凡几,但也都只落视线。这种默契才是今晚的雷霆。
卢野左手五指微张,斜举身前,右手握拳而错,错于左臂正中。形成一个交叉的姿态,左掌长举,右拳短出。掌中有武道世界,拳上立武道高峰。
今年以来,拳问天下,未有一败。他正求武道真人之无敌,以攀武道绝巅。此刻拳意圆满,势在绝顶。
徐三的剑,就轰在这个交叉的点。
卢野炽烈的武躯在天上倒飞,只留下一道又一道拳掌交叉的气劲,如同天阶登远……那是他卸掉的剑气!
绝巅一剑,非他能泄尽。武躯裂,长发飞,更吐血。
可他在倒飞的同时,脊柱爆响。一段段脊柱,如同一座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的皮肤似被火光照透,映得血肉有别样的红。
这一刻他已完全的爆发自我,他要顶着徐三的压力,脊开二十七重天,强行登顶武峰!
然而那茫茫武道世界,陡见天裂,卢野武峰遽折,逢剑而低,像一个失手坠跌的攀登者。
但有酒瀑倾身,发出滋滋滋如同冷却烙铁的声响。剑气绕身,好似藤游虫攀。
卢野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翻卷起来,如同鱼鳞般!
一柄横天之剑,镇在了宁安城上空。剑身道文似龙蛇游,上隔九天,下绝尘世。
徐三踏此剑为登天长廊,并二指为剑指,恰抵着卢野的腰眼,将这具武躯往穹顶送。他的道袍飘卷,腰间青葫微斜,泻酒如瀑,飞香万里。
他中止了卢野的跃升,将之牢牢压制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而后以剑指剖脊,剑气飞鳞,如同宰杀大鱼。
在这个过程里,卢野虽有闷哼,不发一言。
徐三不是暴虐的性子,今日却剑指凌迟,是他有一定要逼出来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徐三问。
卢野血洒长空!
“卢师!”
“城主!”
“你这景国恶贼!”
宁安城里,茫茫多武者飞天而起,似箭雨排空——被徐三拂袖便压回。
大多伤而不死,只有那喝骂景国的,在空中爆成血雾。
“不许近前!武者担戈,不可逃避责任。这是我卢野的事情,与尔等无关!”卢野这时才开口。
他这时才回应徐三:“今日登绝巅,无非此路不通。”
“若问武道,丹田已经广布天下,自有后来人。”
“若问宁安……学我道者,当知我平生!若有所思便足矣。”
“我无话可说,我心中无憾。”
卢野咧开嘴,又挥拳。
洞真与绝巅相隔天堑,尤其是面对徐三这样做足了准备的真君。他的挥拳就像一尾活鱼的挣扎,无论怎么腾身,最后都被按回砧板上。
形意庭里,躺在地上如死鱼的孟庭,双眸恨血:“知道卢师无辜的人有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一旁的余简倒是平静,来文明沃土之前,他就已经预期了命运。妖族在人族的地盘会遭遇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还是剜了妖征义无反顾地过来……丹田武道是他痴迷的风景!
人族有句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想他今日也闻道。
“无辜从来不是免死的理由。”他说。
“这对吗?”孟庭愤恨满腔。
“这就是现实!”余简也陡然激烈:“现实有错或者对吗?只有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
他的声音又心灰意冷地落下去:“要说不无辜,我们才是不无辜的。但我们反倒不是一定要死——大人物们都很忙,我们配不上一次出手。”
孟庭的不无辜在于他是理国人。
余简的不无辜在于他是妖族。
他们是卢野生死的理由,但他们自己的生死并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们太弱了。
此刻文明盆地的【笼城】,一间普通民居中,面容厌世的女子将铜镜一推,胭脂拂开,站起身来,房门却倏然紧闭!
这是第一道属国盛国在妖界所兴建的大城,曾经一度失守,被景国夺回,后经道门协调,又在名义上还归于盛。
景国盛国都在这里调派了官员,治权上一直不清不楚,也就有了很多经营的空间。
有道是“盛景双鸟,同笼异梦。”
“滚开。”赵子声音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厌恨却很明显。
这几年她常常都会来这里,一直静静地远眺宁安城。每当想到有一朵源于师兄的生死花,开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
她就还可以施针,还可以治病。
可是当下一切都要毁了。她快要压不住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如果你死在那里,整个仁心馆就完了。”关门的人说。
赵子径直往外走:“我不在乎。”
关门的人注视着她:“我在乎。”
赵子抬手就按出一枚劫棋:“滚开!你又不是亓官真,管什么仁心馆!”
她一直都恨亓官真,恨他没有保住卢公享。她知道那不应该,那不是亓官真的错,可是无能为力的人,连自己都厌憎。
“世上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亓官真。”关门的人伸手一抹,摘走了她指间的棋子,又顺势一推,将她推回座椅上:“可以没有侠,不能没有医。”
“医不救世,医有何用。侠不制恶,侠又何存?什么神侠,不知所谓!止恶死了,你也该死!”赵子猛然抬眼,指间现银针,这一刻贯通医脉,展现巅峰。
关门者虚悬的手掌却再一推,将她整个人推入镜中!“稍微冷静一下吧。”
一镜之世已隔,一室之门紧闭。
镜中有人影欲出而不得出,室内已空空。
宁安城的上空,这场处刑也到了尾声。
卢野明显已然力尽,他的挣扎都毫无章法,几近于一种本能。
徐三眸光静止,剑指仍前。
天下一匡,势不可挡。要把思想、力量,全部都统一。特立独行者,都是阻道者。
如果卢野这里钓不到大鱼,接下来就抓着孟庭去理国。
冷不防长空之上,忽有吟诗声——
“酒倾盗觉泉,剑横宁安城。问君何能尔,为虎作伥伶!”
一个额头奇高的书生,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笑吟吟地走来:“徐兄,好逍遥啊!”
徐三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写诗进步了。”
一个借着锦绣资粮才洞真的许象乾,不足为虑。
他那个学贯古今、称名杂家宗师的妻子,才值得端正态度。
他那个赶马山齐名的朋友,才配叫他退避!
“本公子在附近采风,听着动静过来,有感而发。想不到你——”许象乾用扇子指着他:“也有文才。”
“你要拦我?”徐三问。
“我哪儿拦得住!”许象乾收起了笑容:“我只是看不惯!说卢野通妖,他就通妖?证据有没有?现在就开始处刑?”
徐三面无表情:“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
“学几门武艺就通妖了?”许象乾表情夸张:“妖族还学我作诗,斩妖司怎么不抓我?”
“你既然自陈嫌疑,调查一下也是可以的。不过要等本司先处理完手上的事——”徐三剑指一抬,就要将卢野的武脊敲断,击碎命宫。
眼前却忽然恍惚,在一道道飞速驰过的风景里,看到一抹红。
一头红发已迎面,嬉笑的虎头面具,掀开徐三的眼帘。
徐三剑指竟举空,来人已提着卢野闪退。
“游惊龙!”徐三收剑廊在手,归酒瀑于葫,追身而啸。
“想不到还能从你们嘴里听到这个名号。”孙寅提着卢野回眸:“徐三啊,你做着和我当年一样的事情。但愿不要如我当年。”
他横掌自推,老农般的粗糙大手,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徐三连同其所看到的风景,都一并推远。
在徐三的视野里,好像整个妖世都在后退,独他所追击的目标,越飞越远。
形意庭前,联称“掌世”。
但今世或许只有孙寅的掌,才堪为此称!
这时忽有一声冷斥:“果是平等国罪党!”
徐三视野中后退的一切,俱都回返。已经遥远的孙寅,又近在眼前。
那铺天盖地的掌世,间中而断纹。
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一柄冷冽的长剑。
妖世又见希夷之锋!
岿然立于高穹,如烈日巡行此世者……南天师应江鸿!
淌血的剑再往前推,追着仓惶的虎头面具走,却只听锵然一响,像是一座山峰,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应江鸿收剑而视,便看到远处的大地上,走来一个腕系银锤、赤足履地的娇小女子。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简单武服的男人,也慢慢地收回拳头。
“王骜。”应江鸿声音凝重:“你也要蹚这趟浑水?”
“水本来很干净,是你们非要搅浑。”王骜面无表情:“天下武夫,有朝一日能与我并肩者,唯卢野而已。我不知道今天你们是因为什么理由,在这里对他出手。”
对许象乾说没有解释义务的徐三,这时开口道:“他传武于妖,有通妖之嫌。”
“传武于妖吗?”王骜挑起眉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武道是我开拓。我开的是一条修行路,是为人族所开。”
“但不只为人族。”
“路就在那里,人可以过,飞禽走兽也能过。”
“这条路如果只有人能走。”
“那它就不是一条永恒的路!”
他将孙小蛮提溜到身后,大步往前走。
“从今往后,我亦传武,诸天不拘。”
“应江鸿,要么你说服我。要么你杀了我,在我的尸体上,宣布你景国的规矩。”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因为本周日是我和我外婆的生日(我们同一天),一大家子得聚一下,主要是给她祝寿,就少了码字的时间,再加上下周一是除夕,除夕更新太可怕了……我感觉大家也无心看文,万一写呲了,还影响大家心情。
所以下次更新挪到下周三。
然后下周五还是正常更新。
更新一个字都没有少的,万乞宽容。
(或者除夕我写个安全点的番外吧,怎么样?)
祝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意,新年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