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人的感觉,好似个粗人一般,打打杀杀争抢豪夺,可私下,也有他的铁血柔情。
我想着就不由得看痴了,他侧头望了我一眼,有些笑意,“你这样的眼神,会让我觉得,你是昨天夜里还没有被我喂饱。”
我啊了一声,没明白过来,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到了一处墓碑前,青花石的碑身,正中有个照片,很久,黑白底,似乎是老相机拍出来的,我凑近了看,女子淡扫蛾眉,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古韵和婀娜,红唇轻抿,眼睛是凤眼,微微上挑着,虽然有说不尽的风情,却并不风骚轻佻,而是惹人怜爱的纯净,高挺娇小的鼻子又有几分北方女人的傲气,尤其是眼神,柔和而坚定,我觉得她生前一定是个极其勇敢的人,单看那神情就知道,而额前的几缕细,亦是碎得恰到好处,遮在眉骨位置,隐隐约约的青眉一丝,将细窄白皙的脸蛋衬得愈楚楚动人,看样子,拍的时候大约就在十七八岁,总之一定比我还小,我回望着张墨渠,指了指相片里花容月貌的女子,“你母亲?”
他同样望着那寸相片,眸中是无法遮掩的悲伤。
“是。我母亲十九岁时。”
我长长的吸了口气,“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说什么北国佳人的,那一定是不曾见过你母亲。”
他一只腿跪蹲在地上,轻轻用手指抚摸着那碑身。
“我母亲是个戏子,五十年代江南秦河畔,到处都是卖艺的女子,有的在胡同和花楼弹琴唱曲,有的就在街头和戏班唱戏,时年十三岁的母亲,她最擅长黄梅戏和豫剧,她有一把天生的好嗓子,唱的最好的便是缠绵悱恻的情戏,她曾唱的秦河畔男男女女痴痴落泪,也曾唱的财阀地主不惜重金买她入府。可我母亲都拒绝了,她喜欢的是我父亲,他当时在和我母亲同一个戏班里拉二胡,据我母亲告诉我,他拉得很好,每当母亲登台唱戏,她一甩袖,他便笑着起拉,四目相对,母亲觉得那是最幸福的时候。
我母亲都已经三十五岁了,同年三月,我刚刚出生,父亲高兴极了,带着出了月子的母亲去集市上买花儿戴,就是那一去,家破人亡,天都变了。”
他低下头,额前抵着墓碑,眉头蹙得很深。
“母亲被一个北方退下来的军阀看上了,那军阀年轻时立下过赫赫战功,可那时都已经快六十岁了,他娶了七位太太,膝下十一个儿女,父亲不懂他为什么还要抢走母亲,就去他府上评理,而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母亲以死要挟,那个军阀怕出了人命,那时都已经不再是草菅人命战场亡魂的年代了,也是就派了家丁将我接去,我什么都不懂,母亲带着我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后来她又生下了一个女儿,军阀死后,他的长子继承了身后财产,而母亲和另外两个姨太太因为无名无份,便被驱逐出了府,母亲四十多岁,再没有花容月貌和赛过黄鹂的好嗓子,于是就做女工,将我拉扯到了十六岁,就撒手人寰了,那天,也是如此的天气,冬末春初,阳光正好,她躺在床榻上,目光望着窗外悠远的地方,她不停喊我父亲的名字,然后就闭上了眼。”
张墨渠伸出双臂搂着墓碑,他的脸就贴在那相片上,眼眶猩红,蕴含着氤氲。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必须要强大,只有强大才能保护我爱的人,就像那个军阀,如果父亲和我当时比他还强大,他哪里能强行带走我母亲,哪里能害了她一生。我像是疯了一样,蓆婳,你明白丧心病狂是怎样的概念么,我奔去了柒城,做了青虎堂会的马仔打手,我跟着那些人掠夺地盘、抢占店铺、开设赌所、涉足花场,一直过着血腥而黑暗的生活,到我二十岁,我带着我手下的人来到了滨城,用十五年的时间,拥有了现在的一切。其实为了利益而活着的人大多不快乐,但我不是,我有我的底线和原则,所以我看不起邵臣白,我更想保护你,因为我知道,邵伟文不能给你全部,但我可以,只要你开口要,我都能给你,没有我去想办法给你,我不会让你遗憾,更不会允许自己无能为力。如果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我想大抵就是初见的那一面。”
我流着眼泪点头,快的走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跪在地上,将头轻轻压在他肩膀,他反手将我抱住,笑了笑,对墓碑上的照片说,“母亲,我带着我爱的女人来了,她叫沈蓆婳,她是儿子这一生唯一动过情的女人。”
听着这类似誓般的话,我“嗤”地便笑出来,抬头看着他,他那样冷冽的男人,看似无坚不摧无血无肉,可我见过他的脆弱,越是强大到百毒不侵的人,脆弱起来越是让人心疼。
我情不自禁吻了吻他的高挺的鼻梁,他哭过了,我唇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咸涩的味道,我舔了舔舌尖,“张墨渠,我愿意用我余生爱你,就像你母亲对你父亲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