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神明在主宰一切。
又或许,是因为他太过执迷,才落得永世不得解脱的下场。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暗潮湿的山洞中。
那些噩梦般的记忆还依稀残存,仿佛是他前几世的亲身经历。
他也记得这一世的所有过往:自己生来就是奴隶,父母想必也是奴隶,却早已被辗转送走,下落不明。
矿洞之中弥漫着血腥味、血肉的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那股腐臭味虽淡,却挥之不去,时刻提醒着死亡的临近。闻起来像熟透后刚开始腐烂的水果,几分像烂柑橘、烂柚子,却比那些要恶心百倍。
至于山洞里为何会有这种气味?
只因这个山洞,本就是关押食用兽人奴隶的牢笼。
他们这些兽人奴隶,从未被人类当作"人"来看待。
当种植园需要人力时,大部分兽人都会被送去田间劳作。
每天要工作近十六个小时,报酬却只有一顿勉强果腹的饭。
那些累倒、病倒,无法再干活的兽人,往往会被砍手砍脚,甚至提前被"出货"——沦为人类的食物。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要么累死、病死,最终被吃掉;要么直接被当作食物处理掉。
他们这些食用兽人,生来就是被人类吞噬的命运,人类绝不会对他们有半分怜悯。
逃跑更是天方夜谭。在这封闭的环境和严密的警备下,奴隶们根本无从逃脱。谁敢逃跑,只会更快地走向死亡。
"9527,出来。"牢房外,一个身影对着孩子喊道,"轮到你了。"
孩子清楚这句【轮到你了】的含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牢房里不少同伴,都是被守卫用这句"轮到你了"带走的,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可这就是他的命运,他无力反抗。他默默地走出牢房,跟在守卫身后。
他很快被带离牢房区,来到矿洞出口附近的"市集"。
那里遍布着各式店铺,货架上陈列着五花八门的"商品"。
各种脏器、处理好的皮毛、被掏空内在的半扇躯体或完整的"两脚羊",都像普通货物一般,被随意陈列在铺面之上。
现场还有不少人类买家,他们一脸理所当然,淡定地逛着这个诡异的市集。这些人大多是追求猎奇的有钱人,而这些有钱人,全都是心理变.态。
要是落在这种人手里……
少年咽了口唾沫,却也清楚自己逃不掉。他只希望能死得痛快些,可身为被当作食物的存在,一场痛快且有尊严的死亡,本就是奢望。
他甚至从其他奴隶口中听说,有些极端变.态的有钱人,会从活着的"两脚羊"身上一点点割肉现吃,还不给做任何麻醉,手法残忍到了极点。
他只祈祷自己不会落得那般下场——被生不如死的剧痛折磨至奄奄一息。
可这结局,哪里轮得到他选择?被绳索捆绑、脚戴镣铐的他,根本无力改变任何事。
他被蒙住双眼,牢牢捆绑,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被半吊在架子上,有人细细清洗着他的身体,将他当作待售的牲口一般陈列。
"欢迎光临,先生!看中这只两脚羊了吗?请随意查看!"他能清晰听到商铺老板的叫卖声。
"多大?"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随即有手在他身上摸索揉捏,检查着他的肉质与健康状况。
"大概十岁吧,我们这儿没准确记录两脚羊的年龄。"肉铺老板连忙回应,"先生要买这只吗?它是今天刚到的货,非常新鲜,还是少见的完全健康个体!先生是想在这里现杀处理好带走,还是带回家再烹饪?要是带回家,我建议先让它禁食,连续三天静脉注射葡萄糖再宰杀,这样肉质会更鲜嫩,堪比顶级牛排!"
"……不必。这不是用来吃的,是祭品。"对方淡淡说道,"把它打包好,送到指定地址。这是重要的献祭仪式,出货前必须把它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清洁费我会额外支付。"
"遵命,先生!清洗干净后,立刻给您送过去!"
那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奴隶商人为了防止他逃跑,也为了方便清洁,给他注射了某种药物,让他头脑昏沉、浑浑噩噩。
等他恢复清醒、能够正常思考时,已经被送到了所谓的祭祀仪式现场。
和他一起被送来的其他几名奴隶,正被逐一献祭。
他亲眼目睹着一切:被献祭的奴隶们身体扭曲、皮肉绽裂,在献祭法阵中以极其痛苦悲惨的方式死去。他清楚这也将是自己的命运,吓得浑身发抖。
可恶啊。
——也许被活生生割肉而死,反倒是一种仁慈。
好可怕。
——无论如何,都逃不掉这悲惨的命运。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总是我?
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不公?
为什么我总是在输?就不能让我偶尔赢一回吗?
我只是想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而已。
这个愿望,真的有那么奢侈吗?
少年坠入了噩梦的最深处。
他深陷在漆黑的绝望泥沼里,无法挣脱。
一股无形的重量,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看不到丝毫生的希望,也不知自己该为何而活。
经历了无数次痛苦挣扎与失败,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绝望与气馁。
他躺在献祭法阵的正中央,平静地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死亡。
法阵泛起微光,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剧痛吞噬,身体皮开肉绽,惨烈死去。
可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却异常平静,甚至生出一丝救赎般的释然。
如果有下辈子……
——不,不要有下辈子了。
他累了。
他明白,无论自己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个死亡的漩涡。
也许他从未真正活在人间,他的灵魂只是在各种形态的地狱里,无休止地轮回。
也许人间,才是真正的地狱。
既然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放弃了所有执着,最终只剩下一无所有的虚无。
可就在他放弃所有希望,平静等待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那位路过的、只因兴趣使然的英雄,出手斩杀了现场的邪.教徒。
(无头骑士叔叔……)
身体蜷缩成一团的猎豹少年低声呢喃着,深陷在梦魇里无法脱身。
心灰意冷、了无生趣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为何而活。
反正无论怎么挣扎,他都逃不出这片名为人间的地狱。
反正这世界对他恶意不息,总有无形的阴影在身后追杀他。
蜷缩在这片冰冷黑暗里,他反倒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舒适感。
只因在这里,他早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失去。
也就在这时,一团光球悄然出现在这片黑暗里。
"……我不会强迫你。"萨博柔声说道,"要是现实真让你这般绝望,就算一直不醒过来也没关系。"
让以撒始终沉在这片黑暗里,大概就是月影魔狼拉普拉斯的算计。
因为一旦兽人族勇者死亡,星灵泰拉过不了多久就会推选出新的勇者。
可若兽人族勇者一直维持这种半死不活的沉睡状态,新的勇者或许就不会诞生,至少暂时不会。
三大勇者之一的兽人族勇者若就此被废,深渊势力必定会得意不已。
当然,要是有人能狠下心杀掉这小鬼,事情就另当别论了。那样一来,勇者之位会很快流转到下一位适格者手中。
但是——
"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那位无头骑士为什么要救你。"萨博的声音再度在黑暗中回荡。
"他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才救你,还是出于怜悯才出手?"
"又或者,是因为这世上仍有这样的人——他们始终相信世界并非地狱,仍愿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让这世界一点点变好?"
"告诉我,以撒。这世界真就如此不堪,如此不可救药吗?"
"又或者,只是因为你一直深陷黑暗,看不到世界闪光的一面,就断言它彻底没救了?"
"那么……那些无条件帮过你的人,又算什么呢?他们也是这黑暗的一部分吗?"
蜷缩在原地的孩子,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个世界,难道就不存在最后一点善良吗?"萨博继续质问。
漆黑的世界逐渐变化。它从黑到灰,再转变为灰白色。
当他回过神来时,萨博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而猎豹少年正在捂脸大哭。
"都怪你!"他哭诉道,"我明明已经放弃了希望!我明明已经和绝望和睦共处了!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活着的希望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小孩子撒娇般的哭诉,所以萨博并不打算去反驳。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猎豹少年的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