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您在他手下做什么工作?”
“我就只负责给刀叔做做饭,烧烧水,洗洗衣衫,说来都是提不上腔的事。”那老妇人颇为惭愧地笑道,“也就是刀叔心善。给我一碗饭吃,不想看我这个老婆子饿死街头。所以,我只想尽心竭力地做好份内之事。也没想到到那地面上去闲逛。”
我听她此言,又见她面色苍白,略无血色,手臂、脖颈、面部爬满青经,宛如僵尸一般,显然是多年不曾见着阳光,瞿然惊道:“大妈。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从未出过这隧洞一步吗?”
那老妇人灿然一笑,道:“当然出去过,只是我年纪大了。又怕刀叔随时有事,找不着我,便鲜有时间出去,只怕是一年也难有一回。”
我左右看了一看。心说。这地道中原来藏着这么多的秘密,想起这里既是黑社会的堂口,只怕是经常干拐卖儿童的勾当,为那可爱的燕燕的处境甚是担心。又见眼前这个老妇人,面相着实可憎,私忖那燕燕只怕是被她拐骗到此的,一念及此,心里陡然警觉起来。一面又寻思如何得着个法子救出这燕燕去,却又转念自己现下处境艰难。对这里的路径也完全不知,如同瞎子,连东南西北都搞清楚,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救得那孩子出去?遂定了心神,着意先探清这洞中的虚实再作打算,遂问那老妇人,“燕燕这孩子是从哪儿得来的?”
那老妇人不满地瞪眼道:“听您这话,倒似这孩子是我这老婆子去抢来的。”
“我只是好奇这个小屁孩儿是如何跑到这地底下来的。”我若不经意地道。
那老妇人道:“这孩子与她母亲走散了,在街上哭,刀叔撞见他哭得可怜,便带他到这里,交给了我,让我好生看顾,说等将来一找到这孩子的母亲,就将他还给她。”
我猛然想起有关人贩子拐卖儿童的事,心说,这刀叔岂不是哄骗了这孩子么,他在街头与母亲走散了,那母亲必定是要回到原地来寻他,这个刀叔却将他带走了,他母亲自然是无从找起。
我心疑这老巫婆说谎,嘴上却漫不经心地道:“这孩子养育起来,可是要一大笔开销,为什么不把他交给警察呢?”
那老妇人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道:“当然是要报警的,可是,刀叔说了,警察不愿意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还不如我们自己来办哩。”顿了顿,又道,“以前,我们也有将孩子送还他们父母的,但是,有的父母收到孩子后却又故意让孩子走丢了。”
“怎么还会有父母故意让孩子走丢的?”我愕然道。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那老妇人叹道,“这世上有不少年轻人,原本没有养育子女的能力和心智,却偏偏又生了孩子,就故意把孩子丢在外面,谎称孩子走丢了,实际上是被他们抛弃了。这样的孩子,就是交给警察,送还了父母,那也必然是要再次被弄丢的。我疑心……”她警惕地望了望门帘那儿,欲言又止。
我小声道:“你疑心燕燕是这种情况吗?”
那老妇人长吁一声,压低嗓音道:“这孩子说他妈妈对他很好,可我问及他爸爸,他却说爸爸三年前就走丢了,再未回过家。我估摸他爸爸要么三年前就遭遇了什么不测,要么就是已在外另娶了媳妇,成了家。他那年轻的妈妈知道这事,必定对他爸爸怀恨在心,不愿再行哺养幼子的责任,便把他抛弃了。”
我忍不住蹙眉骂道:“燕燕如此可爱,如果他爸爸在外另娶家室,他妈妈又故意将他抛弃在街头,倒真是猪狗不如。”
那老妇人复看了看门口,道:“我倒是希望这孩子的妈妈能够担起做母亲的责任,所以,现下也在四方托人寻找他妈妈。如果她还在这城中,必定早晚会找到她。只是这孩子每晚梦中想念妈妈,又哭又闹,让人……。”
话到此处,门帘那儿卟地一响,燕燕掀帘蹦进来,高声道:“奶奶奶奶。”
老妇人忙一改腔调,和颜悦色地道:“燕燕回来了,找着刀叔没有?”
那孩子叽叽喳喳地道:“找着了找着了。”
那老妇人道:“你刀叔怎么没来?”
那孩子立在灶边,用手指扣着灶沿上的泥巴,落落寡欢地道:“他说今日有事,怕太晚了。明日再来。”
那老妇人转而望向我,道:“左先生,看来。您今晚就只能在我这破屋中将就一晚了。”抬手指向灶膛左边,“那间房是刀叔的,不过,他很少来这里睡,你就睡他的床吧。”转头见那燕燕闷闷不乐,忙地展眉抻目道:“乖孩子,来。奶奶抱抱。”张开双臂,欲将那孩子揽在怀中。谁知那孩子竟不理不睬地向右首行去。
我转头看见,那孩子右首有两间木板小屋。当首第一间的门虚掩着,另一间的门却大开着,一眼即可望见里面有张木床。那孩子走进这间小屋,爬到床上。面壁而卧。
那老妇人连忙起身。蹒跚跟入,将满是皱纹的脸凑在那孩子头上,细声问道:“燕燕,又想妈妈了啵?”
那孩子身子一动不动,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儿,忍泣道:“嗯,奶奶,我好想我妈妈!”
那老妇人在床头坐下。用那老树皮也似的手掌抚摩着那孩子稚嫩的背脊,道:“燕燕乖。燕燕别哭。奶奶知道燕燕想妈妈。奶奶已经托人找你妈妈呢。嗯,要不了多久,妈妈就会来接你了。”
那燕燕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老妇人一时也不知如何解劝的好,只是一边在那孩子背上擀抹,一面低头抹泪。那孩子良久方才停了哭声,黯然睡去。
老妇人老态龙钟地从床头立起身来,出了那间小屋,踅摸到墙角边,从墙头拿起一根塑料软管,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将那塑料软管放在锅沿上,又踅摸到墙角,拧开墙头的水龙头,那塑料软管一截一截地鼓涨起来,锅里哗哗直响。老妇估摸那锅里的水差不多了,便拧紧水龙头,拿走塑料软管,重新挂回墙头,再走到灶膛前坐下烧起柴火。
我受了这孩子和这老妇人的恩惠,满怀感激之情,直想着能为他们做点子事情。
我走到那孩子的床边,俯头见那孩子脸上的烟尘被泪水晕染开,就像刚从锅底钻出来一般,又见床下有个面盆,便拿起来去锅中打了热水,又找那老妇要了毛巾,轻轻地将那孩子的脸蛋拭净,再看那孩子的面容,虽说有些黧黑,却也生得面目清秀,有模有样,心里顿生万千怜爱,不由地又开始咒骂他那该死的父母,正欲转身去倒盆里的脏水,却听见那孩子轻轻地唤了一声,还道他醒了,忙驻足望向他花朵般的面孔,却见他依然闭着双目,眉头紧蹙,嘴里念念有词地道:“妈妈,妈妈,我在这里,”说着说着,双腿在床板上一弹,两只小手望空乱抓,“燕燕在这里!燕燕在这里。燕燕给你送锅盔来吃。”竟是梦中呓语,不意怀里一滚,却是刚才那未吃完的锅盔滚了出来。我蓦地悟出,这孩子在怀中偷偷地藏了锅盔,竟是要去给自己妈妈吃的,真的是母子情深,直感动得我泪如雨下。
待我洗漱完毕,推开当首那间房屋的门,见里面也放着一张木床,只有三尺来宽,刚够一人躺下,又絮轻褥薄,躺在上面,有些硌骨,但这对我这个死里逃生的人来说,已然是无比满足了,便和衣躺在床头,将薄絮搭在身上,好在这屋中封闭,见火升温,并不觉着如何冷,甚至觉着十分地舒适惬意。
那老妇见我已睡下,便拨灭了灶膛的火炭,打水抹了脸,烫了脚,去门外泼了水,放下门帘,揿灭了电灯,进入那孩子的房中睡去了。
我想起这两天枪林弹雨里跑,又被那刀疤脸扮着恶鬼好生吓唬了一番,半路又撞着那雷小兵,挨了不少拳脚,却终于逃得一死,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间地下小屋中睡觉,真是天日昭昭不害良善,地府冥冥不欺卑贱。又想起那刀疤脸恶鬼被我耍奸劈了一斧,叫嚣着要收拾我,却一直未得着机会,心说,幸好那几个警察追来,把他赶跑了,否则,我再落到他手中,决计是吃不到什么好果子去,一时脑子里竟全是他那根金钢也似的指头,只担心那指头一旦落在身上,便要被戳出一个血窟窿;落在头上,便要了性命;落在喉咙上,便没了生机……如此这般,左思右想,前惊后怕,方才昏昏然睡去。睡到半夜,迷蒙里听见门帘哗地被挑开,门边电源开关叭地一响,灯光刺眼地亮起,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径直走入我房中,立在我床前,将脸凑在我面孔上认了一认,低低地唤了一声:
“左焰!”
那声音不大,在我听来却如地狱之声,唬地我猛地睁开双眼,却见一个大大的刀疤悬在头上,吓得我手脚冰凉,无有半点气力。(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