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来,一拍马臀,那马原路奔回。谷缜道:“怎么不要马了?”陆渐叹道:“无辜畜类,何苦让它随我送命?”谷缜笑道:“说得极是。”回望姚晴,见她脸色惨白,紧咬下唇,不由笑道:“大美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呢。”
姚晴双颊血色一涌,叱道:“臭狐狸再胡说,我打你老大耳刮子。”谷缜哈哈大笑,迈步前行。陆渐瞧他背影,忽地叹了口气。姚晴扯他衣袖一下,小声道:“你害怕么?”
陆渐摇头道:“怕是不怕,但这样处处受制于人,当真闷煞人了。”说罢深深望她一眼,摹地伸手握住她手。
姚晴芳心一颤,双颊泛红,蓦然记起相识以来,陆渐第一次主动来拉自己。霎时间,一股暖意荡过心胸,颊上绽出温柔笑意,陆渐也报之一笑,二人携手并肩,尾随谷缜而去。
又行了二里,远处山前乐声大作,有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萧管呜咽,笛声清扬,古筝慢如流水,琵琶乱如碎玉.其间叮叮错杂,仿佛有人击剑一般.走得进了,遥见山前空地上铺了一方波斯地毯,花纹艳丽,繁复耀眼,上置一张矮榻,卧着一名三旬男子,他眉目英挺,长发披落,丝袍蔚蓝如海,织有云龙戏鳌图,随他举手投足,丝光流转,龙游鳌戏,栩栩如生.八名少年男女均各在座,鼓筝吹笛,拨弄琵琶,两名白衣少年举剑对舞,舞姿清妙,有如两只玉蝶,翩然来去.
陆渐寻思:这蓝袍人当是叶梵了.想起松子毙马之事,心中有气,蓦地转身,抢到两名白衣少年中间,那二人恰好挥剑对刺,收势不及,眼看刺穿陆渐腰腹.陆渐骈起食中二指,双手一分,间不容发地捺住二人剑尖.天劫奴兵法原本得自补天劫手,并非要兵刃才能.嗡嗡两声,二少年长剑脱手,陆渐喝一声起,手臂倏震,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凌空转折,如电坠下,两名少年转念不及,便听噌噌两声,长剑双双贯如鞘中.这夺剑还剑,劲力之巧,拿捏之准,端地惊世骇俗.二少年瞪大眼睛,击剑姿势殊无变化,屈膝探身,光阴仿佛凝滞一般.丝竹声也忽然消失,众少年男女望着陆渐,人人面无血色.
陆渐双手夺剑,两眼却不离叶梵,见他从头到尾,眼不眨,手不抬,悠哉悠哉,满脸笑意,不觉甚是困惑,心道这人要么冷血无情,混不在意属下生死,要么就是看穿自身武功,夺剑还剑均是意料中事,故而无须出手.一念及此,他双拳紧卧,不觉沁出汗来.谷缜微微一笑,忽道:叶老梵,你这排场太过老套怎么不换句阿新的?叶梵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好呀,你说说,换什么新的?谷缜道:比方道,男人办女人,女人办男人,至于'八骏迎君归',却不防改为'八骏骑人归',人不骑马,马来骑人.”
众少年听了,暗叫苦也,无不瞪视谷缜,露出气愤之色.叶梵却是双眼一亮,一拍大腿,笑道:你这猴儿,鬼点子多.说到这里,又生疑惑,皱眉道:这人骑马容易,马骑人么…身形忽闪,将一匹白马扛了起来.陆渐瞧得目定口呆.那白马本是难得良驹,体重千斤,骤然被人举起,惊得四蹄乱蹬.叶梵任其挣扎,屹然不动,蓦地足不点地,绕场飞奔一周,才将马放下,拍拍手道:赵武,你也来试试.赵武煞白了脸,哆嗦两下,扑通倒下,流泪道:主人,属下能力低微,哪能担如此重任.叶梵皱了皱眉,怒哼一声,又对令一白衣少年道:钱嘉,那么你来.钱嘉面如死色,身子前倾,两脚死死钉在地上.叶梵不耐,又将白马扛起,腾腾腾直奔过来.
钱嘉见那骏马吓得半死,大叫一声,转头就跑.叶梵紧追不舍,没口子叫:别怕,别怕…钱嘉怎能不怕,跑得十多步,忽觉背后风急,心知叶梵赶到,不觉双腿一软,摊倒在地,叶梵见钱嘉蜷在地上,浑如一堆烂泥,一时大皱眉头,又望四周,见众属下拥成一堆,神色惊恐,见他目光扫荡来,俱往后退.叶梵大为不悦,放下马匹,悻悻道:可惜,主意是好,这帮奴才却不争气.姚晴陆渐又是好笑,又觉得吃惊,谷缜却苦忍笑意,一本正经说:不怪别人,怪只怪叶老梵你不知变通,这世上原本还有个法子,不须费力,也能马骑人的.叶梵道:小子又想骗人,世上哪有这等便宜法子?谷缜摊手笑道: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叶梵好出风头,生平最爱干些招摇惊耸,哗众取宠的勾当,以显得与众不同.此时一时想到八名属下扛马开路,世人瞠目结舌的场面,便觉心痒,当即转怒为笑,和颜悦色道:好啊,你说来听听.
谷缜笑道:有道是'法不空取',要我告诉你法子也成,你须得告诉我一件事,若不然,我宁死不说.叶梵道什么事?谷缜道: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找来徽州的?叶梵漫不经心道:这个么,却是别人告诉我的.谷缜心头一动,问道:是谁?叶梵笑了笑,说道:非说不可?谷缜道:不说不行!叶梵一字字道:那就是你老子谷神通了.谷缜身子微震,冲口而出:你说谎.叶梵皱眉道:我骗你做甚.前日傍晚,我收到他的手书,说你就在此间,我赶了一昼夜,方才赶到.谷缜伸手道:手书拿来.叶梵失笑道:你糊涂了吗,忘了岛上的规矩?谷缜猛可想到,东岛规矩,收到传书,看完即毁.叶梵见谷缜神色疑惑,不觉笑到: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谷神通不忍心亲手拿你,故而委托我.嘿嘿,你还是乖乖听话,跟我回去,换一个从轻发落,若不然…谷缜沉吟半晌,忽地笑着打断他道:叶老梵,你想知道马骑人的诀窍吗?叶梵道:那是自然.谷缜道:很好.转向赵武招手道,你骑上马去.赵武莫名奇妙,但觉只需不被马骑,一切好办,当即乖乖上马.叶梵摸摸下巴,疑惑道:这个还是人骑马,哪里马骑人?
快拉,快拉!谷缜笑道,烦情叶叔叔竖个蜻蜓.叶梵二话不说,头下脚上,竖了个蜻蜓,问道:再要怎的?谷缜哈哈大笑,大声道:叶老梵教你个乖,正着看是人骑马,倒着看就是马骑人,从今往后,不要忘了.诚然,叶梵倒着身子望过去,赵武岂不是马骑人.听到这话,叶梵勃然大怒,翻转过来,厉声道:臭小子,你敢戏弄长辈?谷缜笑道:谁叫你不说实话,载赃给我老爹.叶梵闻言,目光斗历,陆渐见状,横身拦住.叶梵瞥他一眼,笑道:你就是那个陆渐?陆渐不料他以五尊之身,也知道自己姓名,微感讶异,点了点头.叶梵笑道:你的武功有点意思.身形忽闪,刷刷两声,叶梵双手持剑,转回原处.赵武钱嘉回手一摸,背后剑鞘空空如也.叶梵道:你来夺我剑试试.说着双手举剑,慢慢刺出.陆渐素来谨慎,见他身法,暗自禀然,此时见他出剑虽慢,自也不敢大意,当即注视剑尖,凝眸不动.眼见剑越逼越进,蓦地骈起二指,挥指捺出.指剑相交,陆渐便觉一股绝强内劲自剑身传来,指掌剧痛.当下运转天劫奴兵法,化解内劲,进而反击.不料他手劲一变,叶梵内劲亦变,正好克制陆渐的劲力,陆剑无法,天劫奴兵法随之生变.如此一来,二人劲力遥相克制,如潮来去,激得那剑身如流水波动,颤吟不绝.陆渐吃惊无比,劫力所至,细察叶梵体内真气,但觉浩然奔涌,变化莫测,浑不觉其凝滞之处.天劫奴兵法纵是发挥到极至,也占不到丝毫便宜.不多时,陆渐满脸涨红,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呼吸慢慢拙重起来,他自悟这法门以来,无往不胜,从未遇到如此敌手,叶梵内劲变化之奇,几乎可说敌不变,我不变,敌若变,我先变正当陆渐绝望之际,忽听叶梵纵身长笑,内劲忽收,陆渐手中压力陡轻,铮铮两声夺回双渐,他不及欣喜,叶梵一只左掌,已然抵在胸前.陆渐功夫在手,却被双剑牵制,叶梵弃剑用掌,顿时抵挡不及,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变成空白.姚晴远远瞧去,浑身冰凉,欲咱呼喊,却被一口气堵在喉间,无法出口.谁料叶梵掌力含而不吐,凝视陆渐,忽地微笑道:奇怪,你的本领竟然只在双手,别的地方很是差劲,嘿嘿,叶某高估你呢.这时间,忽听谷缜道:叶老梵,那艘红毛战艇,你还要不要?叶梵目光一寒,怒道:我也正想问你,乖乖说出,少顿板子.
古缜笑道:“那你先撤掌,我就告诉你舰船的下落。”陆渐心中奇怪极了,“红毛战舰已经沉入大海,还有什么好说的?”却见叶梵神色变幻,墓地撤掌,后退两步道:“好,你说。”
姚晴忍不住纵身奔上,握住陆渐之手,急道:“你没事么?”
陆渐摇头道:“我没事。”
姚晴道“先吐纳三次,看看有无异样。”
陆渐如法做了,又道无事。姚晴这才松了一口气。
谷缜笑了笑,拍掌道:“几年不见,叶老梵内功越发高明了,当真浩如大海,收放自如。”
“少来这套。”叶梵不耐道,“快说红毛战舰下落。”谷缜摸摸下巴,说道:“说也无妨,但这红毛战舰,需得小小改动一字。”叶梵道:“什么字?”谷缜道“将红字改成无字。”
“无毛战舰?”叶梵大皱眉头。“是呀是呀。”谷缜一本正经道:“那战舰已经沉入大海,别说红毛,一根毛都没留下,故而叫做无毛战舰。”
叶梵眉峰颤动几下,蓦地怒极反笑:“谷笑儿,你真当我不敢杀你?”谷缜笑道:“你的鲸息功独步天下,杀我容易无比,太过容易的事,你叶老梵是不屑做的。”
叶梵爱听好话,听了怒意稍平,冷哼道:“死罪可免,活罪难绕,即便不杀你,也得打断你两条狗腿,给我的宝船报仇。”将手一招,叫道:“乖乖过来受罚,若让我出手,除了双腿,外加两手。”
陆渐心头一震,蓦地调转常见,刷刷刺向叶梵。叶梵眼也不转,轻哼一声,双脚凝立不动,举起右手,按中陆渐左手剑脊,向前一推、
陆渐一觉内劲用来,天劫驭兵法立时运转,却不料叶梵这轻轻一推,却用上了鲸息神通中的滔天(上无下四点水),劲力前后相叠,少说也有十重,陆渐化解一重,又来一重。正自应接不暇,叶梵又举左手,推中他右手长剑。
这先后两推,劲力迥然大异,方向也各不同。陆渐身不由己,双剑偏转,倏地刺向姚晴。
这一下,陆姚二人均感意外。姚晴愣在那里,睁着一双妙目,浑然忘了抵御。陆渐情急间左剑搭上右剑,双手运转天劫驭兵法,左剑驭右剑,右剑驭左剑,互消去势。眼看距离姚晴不过半尺,双剑遽尔下沉,哧哧两声,刺入土里。
陆渐虽然扭转剑势,身子仍是不能自主,手舞足蹈,直扑姚晴。姚晴方要闪避,又怕他摔倒,犹豫间,已被陆渐抱个正着。叶梵的鲸息功余势不衰,姚晴足下踉跄,也被带倒,两人相拥着滚了一匝,方才停住,均是满面羞红,疾疾分开。
叶梵见了,双手按腰,哈哈大笑。
姚晴一咬牙,双手按地,土破藤出,缚住叶梵双脚,她方才趁着叶梵说话,早将孽因子布下,只待时机发动。
叶梵眼见藤蔓绕身,微露讶色,继而笑道:“好一个化生妖术,一晃多年,温黛那妖妇竟有了传人。”他嘴里说笑,身形不动,任那藤蔓缠绕,直至姚晴将化生术崔到极致,再也无法多缠一匝。那藤蔓纠缠纵横,将叶梵囫囵裹在正中,离地而起,悬在半空,形如一个青灰色的硕大虫茧。
姚晴胸口起伏,汗如雨落,喘一口气,正想歇息,忽听那藤茧中叶梵轻轻笑一声,瓮声瓮气道:“缠好了么?我要出来了!”
姚晴闻声变色,只觉手下骤紧,所有藤蔓同时绷紧,那藤茧向内微微一缩,遽尔鼓胀起来,砰的一声,节节寸断,一道蓝影冲天而起,叶梵发出一声长笑,高叫道:“小的们,奏起乐来。”
众少年纷纷坐回原地,各操乐器,赵武问道:“奏何乐曲,还请主人明示。”
叶梵身法翩然,凌空转折,笑道:“先奏一曲《秦王破阵乐》,壮我声威。”赵武应一声是,将剑一挥,众少年丝竹齐鸣,威武雄壮,直如阵马突出,万众齐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