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出来,带着前几天溜出去买好的纸钱供品,翻了墙出去。
娘的坟离符府有一个多时辰的路,我给娘烧了纸钱,跟娘说了一会儿话,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话了——在符府里大家虽然叫我“大少爷”,可我知道其实没有人把我当少爷看,我不过是一个住在柴房的小兵而已。
爹把我带在身边,仅仅是因为我是他儿子,他不能不管我。大娘更是从来就没正眼瞧过我,偶尔见到我,也是说“那个勾栏院的野种”。
我跟娘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就回来了,仍旧翻墙进去,经过院子时,忽然一条鞭子伸出勒住了我的脖子——是弟弟,准确地说是少爷。
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作甚么?
我,我出去了一趟。对着弟弟冰冷的眼睛,我不知道如何说谎。
出去作甚么?见不得人么?
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去拜祭我娘。
弟弟收起了鞭子,寒冰似的声音又响起:你娘——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娘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最后只好答道:我娘就是我娘,做饭给我吃,缝衣服给我穿,别的我也不知道。
弟弟皱了皱眉头:你娘做饭很好吃么?
还可以吧。
我听到弟弟喃喃自语:难道是因为我娘不会做饭么?
我突然胆子大起来问了一句话:少爷晚上怎么也出来了?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又怎么是我能管得着的事情——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弟弟,虽然他从来不把我当哥哥。
弟弟沉默了半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没开口说我可以走了,我不敢走。
我每天这时候就起来练武了。弟弟突然开了口。
我愣了一下,难怪弟弟这么快就可以打赢我了,不是我不刻苦,而是他太刻苦。
如灵蛇一般的软鞭又卷上我的脖子:你也练鞭么?
没有,我只练了枪法。符家代代相传的就是枪法,爹说博则不专,所以我只练了枪法。
是么,真是可惜了,我还想找个人来跟我较量一下鞭法呢。
院子里的向日葵,即使在月光下,看起来也是那么的晃眼。
符葵心
九岁的时候,我半夜在院子里练灵蛇鞭,碰见了从外面偷偷回来的哥哥。
他偷偷的去拜祭他娘,那个我以前一直很痛恨的人,如果不是她,爹和娘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在心里诅咒了她好几年。
诅咒她下一世继续为娼,诅咒她的儿子早殇。
但是当爹又带回来一个弟弟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也许不是那个女人的错。
错的只有爹而已,是他背弃了他和娘的誓言,一面悔不当初,一面继续出轨。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他娘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做饭给他吃,缝衣服给他穿——我娘也给我缝衣服,虽然她不会做饭,可是家里多得是厨娘,根本用不着娘做饭。
他只练了符家枪,符家的枪法,爹也教过我,偶尔几次从院子里经过看我练武时,一边教我一边叹气。
要跟我一起练鞭么,我教你。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是嫡出的少爷,我不该和一个勾栏院的女人生的野种这样说话——虽然,也许这不是他的错。
半晌没有听到回音,他拒绝了我,我想,不过是一个住在柴房的和我有一半血缘的贱种,竟然敢拒绝我,我恼怒异常。
我收紧了软鞭,一瞬间我很想将他勒死在这里,也许我力气不够,可他竟敢拒绝我。
少,少爷——可以么?
我抬起头,他长得比我高,看到他欣喜而胆怯的眼神。
夫人——我是说大娘,是不是会不高兴?
不让她知道就行了,以后每天晚上比现在早半个时辰你出来到院子里,我会找人给你另做一条软鞭的。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我知道娘会不高兴,只是我真的很想找个人跟我一起练鞭,夜里只有月亮,我和我的影子,冷清的怕人。
白日里金灿灿的葵花,到了晚上,也白惨惨的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