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又紧了紧,指尖触到玉料温润的棱角,鼻尖忽然有些发涨,这些年跟着父亲顺着江往下找了多少遍河滩,翻了多少堆被江水冲上来的乱石,终于还是等到了这天。林铮看着她红了的眼尾,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弯腰捡起脚边那半块被冲上来的旧船板,在手里掂了掂:“我先跟你回村跟你爹说一声,今晚收拾收拾香烛供果,明天一早趁着涨平水过江,路好走些。”少女吸了吸鼻子,笑着抹了把眼角,点头应着,转身跟着他往岸边的土路走,江水在身后哗哗地拍着岸,像是跟着送了他们一路。
脚边的狗尾草被风晃得蹭过脚踝,带着江边独有的湿软潮气,土路弯弯曲曲绕着江滩往远处的村落延伸,炊烟已经从矮矮的房顶慢慢飘起来,把青灰色的屋顶笼进了软乎乎的雾里。少女攥着布包的带子走在林铮身侧,脚步比来时轻了好多,路边路过的村人笑着打招呼,问是不是找着了要找的东西,她只笑着点头,怀里的玉料隔着粗布,暖得像是贴着心口的一团温光。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就看见自家老木匠铺门口的石墩上,坐着捏着烟杆等她的爹,看见两人回来,烟锅在石墩上磕了磕,站起身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刨木花。听见两人说找齐了碎玉补好了玉印,爹握着烟杆的手顿了顿,喉结滚了两下才哑着嗓子应了声好,转身进了屋翻出去年就预备好的红绸,说要把印好好裹上,明天亲自捧着送过江去。夜里一家人就着腌萝卜炖了块腊肉,爹拉着林铮坐,酒倒在粗瓷碗里,映着窗户外漏进来的月光,爹端着碗一口干了大半,红着眼说老玉匠临闭眼的时候,还攥着这块玉印的碎拓片,念叨着说可惜没补完这缺,没看着它镇在江神庙里。少女坐在灶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发烫,手里的柴棍拨了拨燃着的木屑,没让眼泪掉进锅里。第二天鸡叫头遍,父女俩就起了身,红绸把玉印和令牌裹得妥帖,放在铺了新棉的木托上,林铮已经找好了渡江的船,船家系着缆绳在渡口等,潮水平平稳稳铺在江面上,刚好容船身稳稳浮着。船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靠了江对面的岸,三个人捧着木托一步步往山上的江神庙走,庙门的漆掉了大半,香案却擦得干干净净,是前几天村里的香客过来打扫过的。把玉印摆上香案的那一刻,外头的风正好吹进庙门,卷起案上的香灰打着旋儿飘,飘到玉印的红绸上,沾了细碎的一点灰,顺着纹路滚下来,像是谁落了一滴眼泪在上面。林铮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烟顺着风飘出庙门,绕着庙前的老樟树转了个圈,才慢慢往江面上飘去。
爹对着香案缓缓弯下腰,叩了三个头,直起身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好多,说爹的爹一辈子守着这江,就盼着江里少翻几次船,江边的村落少遭几次水祸,这块玉印镇在这儿,也算遂了他一辈子的心愿。少女站在香案边,望着红绸裹着的玉印,仿佛能摸到爷爷当年刻这印时,指尖磨出来的薄茧,能听见他对着江风说,这江养了咱们几辈人,咱们总得给它回个心。阳光从庙门照进来,落在红绸上,泛着软软的红光,风绕着庙梁打了个转,带着江面上的潮气,裹着香烛的暖烟,把一庙人的心事都揉得安安稳稳。三个人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下山的时候,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远岸稻花的香气,少女回头望了一眼庙顶的灰瓦,心里攒了多少年的空落,终于被那块温凉的玉,填得满满当当。
脚下的青石板被江风磨得发亮,每一步都踩着祖辈们走过的痕迹,爹走在最前面,宽肩被风掀起衣摆,像江面上张了几十年的旧帆,稳当得很。娘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一路没多说话,只是眼角的笑纹浸着潮气,一点点漫开。少女踩着爹落过的脚印往前走,江波拍着岸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一声一声,撞在心上,和着心跳慢慢合上了拍子。原来这么多年找的不是这块印,是爷爷留在江面上的那句话,是祖辈对着这条江攒了一辈子的心气,如今落了地,根就扎得更稳了。走到山脚渡口的时候,泊在岸边的小渔船正随着浪轻轻晃,船板上还留着今早刚晒过的鱼腥气,混着稻花香扑过来,少女扶着船舷弯腰,指尖碰到微凉的江水,像是碰着了爷爷刻玉印时,那只沾着石粉的温厚手掌。
风卷着浪花儿蹭过指尖,把江面上飘着的渔歌声送得近了些,那调子和奶奶哄她睡觉时哼的一模一样,顺着胳膊肘往心口钻,暖得发胀。爹蹲下身搬开船尾堆着的旧渔网,露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指尖摩挲着布面的时候,指节都带着轻颤:“你爷爷走前说,这枚印,要等你踩着他走的路到了渡口,才能交到你手里。”少女掀开红布,樟木的香气裹着石尘漫出来,巴掌大的和田玉印静静躺着,印面上刻着的“守江”两个字,纹路里还留着爷爷磨了无数次的温滑,就像这条江,流了千百年,浪改了岸坡的形状,却改不了江水里浸着的,一辈辈人攒下的温热。她攥着印抬眼,江对面的油菜花顺着坡漫到云边上,爹和娘立在风里,眉眼和江对岸的山影叠在一起,稳稳地立着,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江。
一旁的林铮没有言语,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他清楚的知晓在青渊不会拥有眼前的一切,本以为已经从那层层岁月秘境之中走出,可是他还是小看了岁月的力量,他不知道眼前的一切算是红尘历练,还是堕入了某一段岁月的轮回,可是从始至终林铮没有打扰过一切,眼前像极了凡人的一幕幕对他的触动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