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皇后的病来势凶猛,实在不能再经历舟车劳顿,最好能就地疗养一段时间,等病情稳定后,再行上路为好。”一名老太医,斟字酌句得小心建议道。
那一晚大约是乾隆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晚,他屏退了所有的下人,独自一人坐在床前,默默地、亲力亲为地服侍着皇后。为她紧紧踢掉的被子,为她换换已烧得烫手的毛巾;把她揽入怀中,轻轻地吹去药中的热气,一口一口的喂着她吃,嘴中还说着柔柔的话,就像哄着孩子一般。如今的乾隆,再也不是那个在前朝指点江山、在后宫人人畏惧的君王,而只是她的夫君,她的男人。
我和梅香、汀兰,全部退到寝殿外的门槛那候着。大约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听着屋内两人在细细地说话,我和汀兰连忙起身想要进去,梅香拉住我们,示意我们不要出声,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皇上,臣妾不行了……”这是皇后的声音,虚弱地让人心疼。
“有朕呢,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乾隆镇定答道。
“能这样躺在您的怀里,臣妾就算即刻死了,也足够了。”皇后满足地叹道
“书贤,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好么?朕难受!”乾隆恳求道。
“书贤……除了臣妾的阿玛和额娘外,也只有您这样叫我了!”皇后喃喃道。
“书贤,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你真心的体谅过朕,信任朕、扶持朕!只有你,能听懂朕的心事;也只有你不介意朕的牢骚;在你面前,朕无须再掩饰什么,可以毫无顾忌的对你说真心话。殊不知,在这背后你却为朕付出了那么多,而
朕却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做到得不及你半点,想必你恨极朕了吧!”乾隆愧疚地道。
“傻话,皇上说的这才叫傻话呢!”皇后强打着精神道,“是谁喝醉了酒,冲着我耍小性儿?是谁,能容忍我的劝告,做到“雨露均沾”?又是谁,将我做的燧囊随身佩带!皇上,您,是我的丈夫,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
皇后说完后,屋里一片寂静,不过一会儿,一阵压抑着的、低沉的呜呜声,远远传来,似远还近。
第二日,三月初八,乾隆下旨:“奉皇太后脀旨,即日起驾回鸾!”
尔后,三月三十一日,行至德州,在回鸾的龙舟上,汀兰悄悄对我说道:“本来,皇上说要下令大队人马即刻驻扎于泰山行宫,等皇后病好后,才能回鸾。但娘娘,记挂着太后的身体,更怕皇上持久不回宫,宫中再生事变,不愿拖累大家,所以宁肯不休息,也要第二日启程,咱皇上哪里拗得过娘娘,也就即刻启程了……”
正说着,只听船舱内,隐隐传出乾隆锥心刺骨、歇斯底里般地哭诉声:“书贤!书贤!你回来!你回来!!不要丢下朕!不要丢下朕与太后啊!书贤!”
只见梅香从船舱里排众而出,跪下哭喊道:“孝贤纯皇后……薨了!”
从此,皇后便又多了一个名字:“孝贤诚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顺辅天昌圣纯皇后”。
一群人急着挤进去扶乾隆,只见乾隆谁也不理,默默地舀着毛笔,在纸上奋笔疾书。晃动得船体,让他的字横七八竖,他全然不理;翻滚的运河水,溅湿了他的宣纸,他亦全然不顾。就见他一言不发、默默不闻地埋头写着,写着,终究成就了一篇惊天动地、情感至深的千古绝唱:《述悲赋》。
写罢后,他不顾众人劝阻,站在甲板上,映着彤彤红日,迎着滚滚运河水,高声朗诵着他的悼亡诗,那一字一句,如泣如诉:“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睢?惟人伦之伊始,固天俪之与齐。念脀后之作配,縀二年而于斯。痛一旦之永诀,隔阴阳而莫知……”
汀兰听后,不明就里,悄悄问于我,我便拉她道一旁,细细地说与她听道:“皇上是说:‘为什么《易经》一开始就讲乾坤?为什么《诗经》第一篇就咏关睢?因为夫妻是一切人伦的开始,所以将天地名为乾坤与之匹配。我与皇后婚配,至今已有22年了。我是多么的伤痛啊,一夜之间就要与皇后永远诀别,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得知对方的消息……’”
河水击打着礁石,哗哗地震着苍天,携卷着乾隆悲痛欲绝,翻滚于苍茫天地间。龙舟上下,凡听闻者,无不掩泣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