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大怒:「岂有此理!」
彭思永正色拱手,厉声说道:「臣虽不记得是谁所言,但欧阳修首倡濮议,违典礼以犯众怒,实不宜留在政府!现在的几位宰辅,趁着先皇病重,培植党羽、排除异己,专恣朋党之事。尤其是韩琦,比霍光还要跋扈。臣请把几位宰辅全部罢官!」
赵顼气得够呛,对彭思永、蒋之奇说:「你们两个,必须说明从哪里风闻,必须给出传播之人的姓名!」
彭思永也生气了,当即给皇帝怼回去:「历朝历代,皆允许御史风闻奏事,这是为了给天子广开言路。如果一定要追问来源并治罪,那麽今後就没人敢说话了。臣宁可被从重贬谪,也不愿堵塞天子言路。」
蒋之奇连忙跟着说:「这件事情,臣只从彭中丞那里得知,没有再听其他人说过。如果陛下认为不该风闻奏事,臣请与彭中丞同贬。」
好家夥,这是在将皇帝的军。
皇帝如果敢贬谪他们,就是在阻塞言路。即便真被贬了,他们也能收获美名在场之人,还有枢密副使吴奎。
彭思永在濮议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被贬官外放,就是因吴奎力保才留下的。
被将了一军的赵顼,根本就不愿接招,而是询问吴奎:「他们两个敢言直谏,但所言暖昧不清。我打算惩罚他们妄言,又打算赏赐他们敢言。如何?」
吴奎听得头皮发麻:「陛下,赏罚难并行。」
赵顼笑了笑。
吴奎头疼不已,他知道自己被皇帝记住了。
赵顼又问张方平:「张卿觉得呢?」
张方平不愿蹚浑水,回答说:「陛下,臣非执政,亦非御史。不在其位,不敢有所妄言。」
赵顼有些失望,又问徐来:「徐卿可有话说?」
徐来并不正面谈论欧阳修的事情,而是说道:「陛下,臣喜欢读《论语》。
孔夫子说有四种可憎之人,其中一种便是恶讦以为直者」。孔夫子还曾有言:
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彭思永也引经据典,当即给徐来怼回去:「《诗》云: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此先王所以开言路也。」
徐来质问道:「彭中丞,如果此时大宋与西夏交战,有言官风闻奏报主帅勾结西夏,导致朝廷召回主帅而丧师辱国。这个言官,该受到处罚吗?」
「荒谬!」
彭思永不愿正面回答,因为不管怎麽回答都是错的。
徐来又对皇帝说:「臣近来读《易》:一阴一阳之谓道。」董仲舒言:「阳者,天之德也;阴者,天之刑也。」只有德而未有刑,则孤阳不长,天地万物不得正其位。」
「万事万物,皆应致中和。言官也是如此,风闻奏事乃言官特权。但他们不该担责任吗?有权无责,谁来治言官?」
「陛下身为天子,九五之尊,皇权至大。但皇帝也要背负责任,灾异连连的时候,民不聊生的时候,皇帝也得下罪己诏。陛下身负天命,这天命也是有权责两面的!」
「自古失天命的昏君,就是只享其权、不担其责。言官难道比皇帝还大吗?
如果言官只享受风闻奏事之权,不担诬告陷害之责,长此以往还有什麽政务可以推行?」
「陛下今後变法,无论推行什麽法条,言官都风闻奏事,把变法者一通诬陷却不担责。到时候该如何变法?」
「权责必须对等,才能阴阳平衡。此中庸之道也!」
徐来说了一大堆,赵顼迅速捕捉到关键词「变法」。
是啊,如果今後变法之时,那些反对新法的言官,胡乱诬陷一通该怎麽办?
必须承担诬陷的後果!
徐来看向彭思永和蒋之奇:「如果风闻奏事不用担责,那我身为御史是否可以说:我昨天听到某人谈起,彭中丞的长子,与蒋监察之妻有私?至於我听谁说的,不必追问。」
「噗!」
赵顼毕竟还不满二干岁,听到这话着实没绷住,竟然直接被逗得笑场了。
魔法打败魔法。
「你你————」彭思永大怒。
他想要指责徐来诬陷,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因为他刚刚干过这种事。
蒋之奇没有任何言语,只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徐来。
赵顼连忙憋住笑意,吩咐道:「此事交付有司查实,若有诬陷,言官也必须担责!」
真正把赵顼说动的,还是「变法」这个关键词。
他必须定下一个规矩,不能让言官随意攻击变法。
然而,赵顼的命令,徐来的奏对,却在御史台和谏院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言官都跳出来反对。
而徐来,则成为众矢之的。他身为言官,却不帮言官说话,反而限制言官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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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