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她的左手是一段断铁,闪烁着历经岁月的青色锈斑。
我们走进了小树林,空地上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祁连山的圆月在树林地上空结起一个乳白色的光幕,月光如清水一般透明,我看到了那只鹰。
它就躺在那光幕的中间。
这应该是一只曾经桀骜勇猛的雄鹰吧?为何我看到它的羽毛苍老而疲惫,凌乱得毫无光泽。 找不到一点儿天之骄子的神韵。
银发女子放开阿满地手,向着地上斜躺的鹰走过去。 她蹲下看着它,她左手握着的断铁在地面发出很轻微的碰响。
这碰响惊醒了什么,黑暗中,在这头山鹰身边守候了数日的老猎人,循着声音将一双焦灼疲倦的眼睛抬起。 先是浑浊,然后是惊异,接着是无奈,于是低下头去。
“放了它罢。 ”
女子转过头,头巾渐渐滑落到肩下。 无声地落在地上。 似乎山月下传来了一段寂静而悠远的歌声。 看着她,我们的身心是彻骨的安静。
纯黑的夜空中。 她地长发失去了头巾地束缚,如同银色的丝绸轻轻飞起,没有风,它们也在空气中无声地舞蹈。 衬着她皎洁如玉地肌肤,还有那黑色如曜石的眼睛,她看起来仿佛一个来自异界的精灵。
年老的猎人颤巍巍地拿出一把攥得几乎变形的铜钥匙,颤颤地向那鹰脚伸过去。
熬鹰,熬鹰。
熬的是鹰,熬的也是人呵。
老猎人与苍鹰的暴烈悍野博弈的同时,也需要自己付出很多很多。 也许,这是山里约定的规矩,这个女子出现,就意味着这只鹰不能成为驯服的工具。
老人认输了,也疲惫了,他的手颤动着,无法探入那匙孔。 女子走过去,接过他的铜钥匙,又蹲下去将苍鹰的铜锁打开。
“哗啦”,小小的铜锁散落在地上,那苍鹰乌黑的眼睛看着女子,没有马上动。
女子温柔地看着它,樱花般柔软的嘴唇轻轻说着什么。 我想,这一定是山之精灵与山之精灵的对话,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听不懂的。
那鹰慢慢站起来,在原地微微喘息着。 勾形的鹰嘴上,结满了黑硬的血痂,淤血甚至堵塞了它的鼻孔。 那蕴满金色的眼睛依旧射出恶狠狠的光芒——它受到了太大的伤害,它暂时无力振翅离开这片曾经被它藐视过的土地。
我为自己方才降伏雄鹰的愚蠢想法而自形惭愧:有些灵魂,宁愿死去,也不会成为被人驯服的工具。
阿满站在女子身边,孩子气地弯下腰,用双手扶着膝盖:“起来,起来!”
“当心!”老猎人抢上来,将阿满一把拉开。 与此同时。 平地里似乎刮起一阵绚烂的狂风。 年轻地雄鹰猛然抖开它硕大的双翅,带着风沙裹着怒火,向着天空一冲而起!
“飞起来了!”我、DNA和阿满都不由自主高喊出口!
鹰击长空,一声声悲愤苍凉的唳啸仿佛在谴责人类强加于它的那份束缚。
它的飞行并不顺利,歪歪也跌跌,但是它的飞行充满了决然的强劲!
可是,它受伤太重。 山风略低,它就无法借力上去。 颓然地扇了几下翅膀。 便直直地坠落下去。 我们都不由惊呼出口,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老猎人地歌声冲喉而出:“长安西去山千叠,乘大风广漠走单骑。 凭一身英气神威,探千丈虎穴龙潭!……”
那歌声又嘶哑又激昂,从老猎人沙哑的嗓子里扯出来,如同风过祁连山。 万树搏动,山川赫赫。 受伤地雄鹰振奋双翅,又一次带起山风凛冽如刀!
老猎人的神情也如同那扶摇而上的雄鹰,在霎那间精光闪烁。
“……少年不看杨柳色,骋烈马狂沙无阻入云海。 仗一段绝世豪情,扫万里漠北王廷!……”
仿佛为了助那受伤的山鹰一臂之力,阿满也昂着头,随着阿爹一起唱着这段奉送苍鹰的长腔:
“……观风沙无尽滔滔蒸腾。 草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胆气无双能抵万敌!……”
老猎人看着儿子,如铁闸泄洪,放声吼道:“军刀在手,某胸中自有冲天豪气凝……”
歌声中。 他数日的疲劳似乎已经消失;歌声中,他失去一头驯服猎鹰的遗憾已经消失在苍鹰翱翔地身影里,阿满跟着他,父子俩一起吼道:“军刀在手,笑尔虏面如土色战兢兢……”
他们自己也被慷慨的歌声感染,带笑高唱:“军刀在手,想当初曾催天马越千里……军刀在手,想当初曾奔长途踏强奴……”
苍鹰缭绕,歌声也缭绕。 宽厚广阔的祁连山在微微震响,仿佛有山涛颂唱。 白云浮游。
“军刀在手。 赤胆忠肝保中原……军刀在手,一腔正气天地宽……”
歌腔震得山谷回音。 天幕抖动,我们听得浑然忘我。
蓦然回首,苍鹰已掠飞入云霄,再也不见踪影。 而那银发女子也已经离开了,只有她站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浅浅的划印,细而薄,如刀刻,如剑痕。
老猎人说,她是祁连山的山神。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老猎人还说,他们唱的叫做秦腔,秦腔又叫乱吼。 这一段秦腔地名字,就叫做《军刀在手》。
十八句“军刀在手”,一段比一段高。
一声声,一段段,唱的就是汉朝大将霍去病的故事。 每一次遇上不能驯服的苍鹰,他们就会用这段秦腔送它上天。 因为,降不服的苍鹰,必定拥有天地间最勇烈的英雄魂魄。
“霍去病你们知道吗?”
“知道。 《史记》上有记载。 ”我说。
“他在这里打过仗……”老猎人眼中地神采随着苍鹰的远飞而黯淡了,“他的坟墓就是祁连山的模样……唉,这只鹰太傲了,得重新熬一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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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阿满的带领下,真正走入了祁连山。
在这个盛夏的季节,祁连山依然有成片成片的雪山,仿佛不见底的白云,在我们头上霞蔚蒸腾。
“祁连山是一座特别的山,”阿满如数家珍,“这边看着还是雪山,那边就是原始森林了。 ”我直起腰,果然在雪山背后看到青森森的色彩。
“阿爹说,当年霍去病打河西二战地时候,就翻过了那片雪山。 ”阿满指着一座高大地雪山说道,“晚上,满月的时候,还有人看到这里有银色地大狼在这里嚎叫。 据说这就是霍去病的化身……”
“霍去病不是死在茂陵吗?那里还有他的墓,上一次我去西安玩地时候特地去转了一圈。 ”小鱼打断他。
阿满说:“谁知道。 都是传说,老辈人流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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