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
元朔六年,年老体衰的中行说在匈奴祭祖地龙城养病。 贺敏也一起在这里照顾老人。
在汉朝人心目中咬牙切齿的这名老“汉奸”,在贺敏眼里是一个衰弱的老者。 他有时候说话也没有力气了,可是他总是在看书。 他一生都是在看书,看了汉人的书和汉人打仗。
数十年过去了,他对长安,究竟是爱还是恨?
有时候,漠北的风沙起来之时。 贺敏会唱起她母亲生前教给她的《雁南飞》。 中行大人会很仔细地听,听得一颗颗泪水沿着他褶皱的皮肤滴落下来。
贺敏觉得他只是因爱生恨。 爱得越深就越恨,这种恨会让人深入骨髓,所谓刻骨铭心,就是如此了。 贺敏相信,大汉朝中,像中行大人这么深爱长安城的,恐怕没有几个人。
她也是恨卫青地吧?所以守了半生,刻了骨,铭了心,依旧不依不饶地想着他。
中行大人睡着的时候很老相,一点点都是老人斑。 贺敏给他盖上羊毛毡毯,坐在门帘外,看着龙城春色。
龙城是一片风沙侵蚀的褐红色地貌,因那突起的石壁连接如长龙,故被称为“龙城”。 此处过阴山,达燕然山,深入大漠腹地。
龙城春色,没有柳树。
忽然,她看到龙城的土红色风化石壁出现一种妖艳的橘红色,如果说是火光,她只在匈奴各部落齐聚之时见到过如此艳丽地红色。 现在的龙城,祭祀已经过了,是匈奴的祖先宁静安歇的时刻,是什么东西照亮了它?
她跑出去,想要看清楚。
她看清楚了:长城下的少年已经成长为魁梧的男子。 他身后站着无数铁矛并立的全盔士兵。
泪水随着贺敏干涸的眼睛默默流下。
不经意的相遇,让她在长城之北为他停留了一生,长城之南的他没有停留自己地脚步,成为了大汉朝地车骑将军。
以为和这个男人不再能够相遇,又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刻,相遇了。
贺敏站在龙城燎天地大火中,卫青将军的刀尖抵到她的喉头,才发现匈奴服饰之下,她是一名汉人。
他放下战刀,命令大家放过这名女子,继续向前搜捕龙城的匈奴残部。
贺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他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前来接应中行说的匈奴精兵赶到了,卫将军发现龙城不能恋战,带着丰富的战利品离开了龙城。
此后,贺敏的心志时好时坏,据汉人医师的诊断,这叫做——“失心疯”。
贺敏有时候想,这个病的名字和她真般配。 她的心,十几年前就失落在了赵长城的风中,贺敏忽然放声大笑:她守了十几年,等来唯一与她般配的是,竟然只是一种病,一种叫做“失心疯”的病。
一生都在疯狂报复汉朝的中行说,终于因病过世了。
临死前,他说,那个卫青还会打到漠北来,他还说,他要大单于将各部力量联合起来,还要在水源处埋葬因病死去、腐变霉烂的牲畜尸体,污染水源,传染疫病,要以所有非人的手法,阻止汉朝军队非人的攻击。
在毡包帘外听到这一切的贺敏就发病了。
她走出匈奴王部,在茫茫大漠中寻找汉朝的军队,想要告诉他们,很多水都不能饮用。
“雁南飞,雁难飞……”这是母亲生前教她唱的歌,风沙中她如雁儿一般寻找着南方的人马,还有赵国古长城下的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