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奏折头也不抬神色淡漠道:“这么急着要见朕有什么事?”
华妃并没有在意玄凌的冷淡兴冲冲道:“皇上大喜。臣妾听闻江穆炀、江穆伊两位太医研制出治愈时疫的药方所以特意带两位太医来回禀皇上。”
玄凌不听则已一听之下大喜过望忽地站起身手中的奏折“嗒”地落在桌案上道:“真的么?!”
华妃的笑容在满室烛光的照耀下愈明艳动人笑吟吟道:“是啊。不过医道臣妾不大通还是请太医为皇上讲述吧。”
江穆伊出列道:“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风、寒、暑、湿、燥、火六淫从口鼻而入邪气‘未至而至’、‘至而不至’、‘至而不去’、‘至而太过’均可产生疫气侵犯上焦肺卫与五内肺腑相冲相克而为时疫。疫气升降反作清浊相混。邪从热化则湿热积聚于中蕴伏熏蒸;邪从寒化则寒湿骤生脾胃受困而不运。脾阳先绝继之元气耗散而致亡阳。若救治不及可因津气耗损而致亡阴亡阳。”1
他罗嗦了一堆玄凌不耐摆手道:“不要掉书袋拣要紧的来讲。”
江穆炀听江穆伊说的烦乱遂道:“时疫之邪自口鼻而入多由饮食不洁所致而使脾、胃、肠等脏器受损。臣等翻阅无数书籍古方研制出一张药方名时疫救急丸。以广藿香叶、香薷、檀香、木香、沉香、丁香、白芷、厚朴、木瓜、茯苓、红大戟、山慈菇、甘草、六神曲、冰片、簿荷、雄黄、千金子霜制成。性温去湿温肝补肾调养元气。”
玄凌“唔”了一声慢慢思索着道:“方子太医院的各位太医都看过了觉得可行么?”
江穆炀道:“是。已经给了几个患病的内监吃过证实有效。”
玄凌的脸上慢慢浮出喜色连连击掌道:“好!好!”
正说话间华妃低声“唉呦”一句身子一晃摇摇欲坠。我站于她身后少不得扶她一把。华妃见是我眼中有厌恶之色闪过不易察觉地推开我的手强自行礼道:“臣妾失仪——”
近旁的宫人搀扶着华妃要请她坐下华妃犹自不肯。玄凌问道:“好好的哪里不舒服么?”
江穆伊见机道:“娘娘听说微臣等说起古书中或许有治疗时疫的方子已经几日不睡查找典籍了。想是因此而身子虚。”
此时华妃面色白眼下的一层乌青果然是没有好好休息。玄凌闻言微微一动过来扶住华妃按着她坐下道:“爱妃辛苦了。”
华妃牵住玄凌衣袖美眸中隐现泪光“臣妾自知愚钝不堪服侍皇上只会惹皇上生气。”她的声音愈低愈柔绵软软地十分动人“所以只好想尽办法希望能为皇上解忧。”
她轻轻拿绢子擦拭眼角泪光全不顾还有两位太医在。玄凌看着不像样子唤了几个内监来道:“跟着江太医去先把药送去沈容华的存菊堂再遍宫中感染时疫的宫人。”
江穆炀与江穆伊当此情境本就尴尬无比听闻这句话简直如逢大赦赶忙退下。
华妃一怔问道:“沈容华?”
玄凌淡然道:“是。朕已经下旨复沈氏的位分以前的事是朕错怪她了。”
华妃愕然的神色转瞬即逝欠身道:“那是委屈沈家妹妹了皇上该好好补偿她才是。”说着向我笑道:“也是甄婕妤大喜。姐妹一场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淡淡微笑直直盯着她看似无神的双眸“多谢华妃娘娘关怀。”
华妃横睨了我一眼声音愈低柔妩媚听得人骨子里酥:“臣妾不敢求皇上宽恕臣妾昔日鲁莽但请皇上不要再为臣妾生气而伤了龙体。臣妾原是草芥之人微末不入流的。可皇上的身子关系着西南战事更关系着天下万民啊。”
玄凌叹气道:“好啦。今日的事你有大功若此方真能治愈时疫乃是天下之福。朕不是赏罚不明的人。”华妃闻言哭得更厉害几乎伏在了玄凌怀中。玄凌也一意低声抚慰她。
我几乎不能相信人前如此盛势的华妃竟然如此婉媚。只觉得无比尴尬刺心眼看着玄凌与华妃这样亲热眼中一酸生生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我默默施了一礼无声告退玄凌见我要出去嘴唇一动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旧怀抱着华妃柔声安慰她。柔软厚密的地毯踩在足下绵软无声我轻轻掩上殿门。外头候着的李长急得直搓手见我出来如同逢了救星一样忙道:“小主。这……皇上要处置两位江太医和华妃娘娘的旨意要不要传啊。”见我面色不好忙压低了声音道:“这话本该奴才去问皇上的可是这里面……”他轻轻朝西室努了努嘴:“还请小主可怜奴才。”
我低声道:“看这情形是不用你跑一趟了。若再要去也只怕是要加封的旨意呢。”
我突然一阵胸闷心头烦恶不堪径自扶了流朱的手出去。夜风呼呼作响刮过耳边耳垂上翡翠耳环的繁复流苏在风里沥沥作响珠玉相碰时出刺耳的声音。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只听见这样的声音。而不愿再听见周围的动静。
诚然他是对的或者说他从没有错。他必须顾虑他的天下与胜利。但是他即使都是对的我依然可以保持内心对他所为的不满尽管我的面容这样顺从而沉默。
翌日玄凌来看我时只对我说了一句:“朕要顾全大局。”
我手捧着一盏燕窝轻轻搅动着道:“是。臣妾明白。”
我看见他眼下同样一圈乌青心里暗暗冷笑据说华妃昨晚留宿在了仪元殿东室侍寝想来他也没有睡好了。
后宫之中女人的前程与恩宠是在男人的枕榻之上而男人的大局也往往与床第相关。两情缱绻间或许消弭了硝烟;或许我不知该不该这样说了结了一桩默契的交易。
果然玄凌连着打了几个呵欠。最后他自己也尴尬了道:“你放心。如今用人之际没有办法。沈容华的事朕没有忘记亦不会轻轻放过。”
我淡淡微笑道:“皇上龙体安康要紧臣妾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连着好几日玄凌再没有踏足我的棠梨宫。淳儿陪我在上林苑中慢慢踱步看着新开的杏花。那花开得正盛灿烂若流霞轻溢横飞仿佛连天空也被它映得红了。我依旧是旧时的衣着湖水绿的衣裳虽衬春天而今看来却与这粉色有些格格不入了。
淳儿嘟着嘴道:“皇上好些日子没来了不会是忘了姐姐和我吧。”淳儿摘了一朵杏花兀自比在鬓边朝我笑嘻嘻道:“好不好看?”
我掐一掐她的脸笑:“忘记了我也不会忘了你呀小机灵鬼儿。”
淳儿到底把花插在了鬓边走一步便踢一下那地上的落花轻轻笑道:“皇上不来也好来了再自在到底也有好多规矩束着好没意思。”
我忙去捂她的嘴“越疯魔了这话可是能乱说的么小心被人听去治你个欺君之罪。”
淳儿忙四处乱看看了一会儿觉并没其他人方拍着胸口笑道:“姐姐吓唬我呢。咱们去看杜良娣吧她的肚子现在有些圆起来了呢。”
我点点头与她同行而去。
其时风过正吹得落红缤纷如雨恍若雨水摇落瞬间打湿了我的心情。我仰头看着那满天杏花暗暗想道又是一年春来了。
注释:
1摘自《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略加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