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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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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又敢将你扯进这些破事里头?」

    祁彪佳一时无语,对朋友的政治敏感度大为摇头。

    「我且问你————」

    「都说此番文会乃是吴江知县熊开元牵头,那熊开元今日何在?」

    「这————」张岱张了张嘴,有些尴尬,「是在首座吗?」

    张岱这厮,方才光顾着看戏了,连场中站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都没注意到,更遑论什麽熊开元了。

    祁彪佳心中无语。

    我就知道!

    但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啊,他还能怎麽样?

    祁彪佳无奈开口:「我方才在场中已问过了。」

    「自艾南英东渡,亲身前来论战後,熊知县便突感暑症,身体抱恙,已是多日未到此处会场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这位悠游闲适,纯白天真的朋友,诚恳道:「你既有心功业,这官场上的事情,还是要多留心一些。」

    「刘师出京之前,还特意托黄道周带了一封书信与我,让我往後勿要再谈东林之事,更不要以东林自我标榜.」

    刘师者,刘宗周也,绍兴府山阴县人,如今在陕西当巡抚,正为本年突发的旱情急得满嘴燎泡。

    张岱这才回过神来,总算动了几分脑子,说道:「你是说————陛下他————」

    祁彪佳点点头,接过话道:「党派之事,如今已变成朝中第一大忌讳。」

    「自正月以後,陛下对诸多弹劾奏章已是完全不耐了。」

    「若是弹劾贪腐、弹劾败事,弹劾昏庸等,能过了三司监证,自有奖励加红。」

    「若是随意攀诬诋毁,却是动辄申饬、加绿,乃至於亲自发旨————」

    祁彪佳说到这里,颇有些犹豫。

    但他想起远方书信里附上的那些圣谕原文,实在也是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只好尴尬道出:「——嘲讽辱骂!」

    他看着张岱,语气严肃,试图让自己的朋友重视起此事来:「而若是以结党、门户、乃至所谓阉党、东林互相攻讦————一旦上疏,连辱骂也不配有了,立时便是罢斥归乡的下场。」

    「更有甚者,一些远途抚臣不知朝中风气,照旧按旧时风气上书,也落得罢斥的下场,无有幸理,这甚至称得上有些矫枉过正了。

    张岱迟疑了片刻,却觉得怪怪的。

    想了一下,他终於反应过来,疑惑问道:「这听起来是要强抑党争,但是————真的有用吗?」

    「各人结党,哪里只有攻讦门户、营私这些手段,弹劾贪腐不也是过往常用的党争手段吗?」

    「杨涟、左光斗————谁人不是被坐赃苛银?」

    「就连我张家,也亲自给绵贞公(注:指东林周起元,坐赃十万两)凑过赎罪银子呢「」

    祁彪佳摇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毕竟未至京中,只凭友人只言片语,终究是隔靴搔痒。」

    「这些疑惑,入了京再问问汝玉、仪伯他们吧。」

    两人说话之间,小船已重新靠岸。

    祁彪佳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不要管他们了。」

    「张溥若真是会聚文社,切磋制义,倒也无妨。」

    「但他若想以此为由头聚拢人心,乃至承继东林衣钵————」

    祁彪佳摇了摇头,嘿然一笑,乾脆不再多说,只是挥起马鞭,扬长而去。

    张岱被晾在原地,呆了片刻,却又心痒难耐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背後的尹山湖。

    此时,湖心亭的方向,隐隐约约又飘来一阵琴声,听起来颇为激越,却听不清是什麽曲调。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了一片残血般的金红。

    那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又渐渐被风过芦苇的沙沙声掩盖消失。

    张岱叹了口气,终於断了回去凑热闹的念头。

    反正两派叙事,单论起来,他终究还是更喜欢艾南英那一方的观点。

    那他直接离场,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错。

    也罢,这论战後续,回头再找人打听一下吧。

    张岱忍痛割舍了心中的八卦之心,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追着祁彪佳的背影而去。

    马蹄声碎,惊起几只水鸟。

    远山含黛,近水如烟。

    只是这尹山的地界,终究是留不住所有人。

    艾南英泛舟西去,却不知口中那求古、躬身之道,到底是要如何实践。

    张溥留在湖心,借了风力,催成大势,也不知道究竟能成事几何。

    张茂梧努力均田,熊开元借病避嫌,到最後也都不在这尹山之中。

    而张岱与祁彪佳,倒是目标明确,始终是朝着北方而去,尹山於他们,只是过途而已。

    一众人等,心思各异,去向不同。

    有人慾实心做事,有人却要藉此扬名。

    谁是实在?谁是虚妄?

    未入史书,如何能有公论?

    纵入史书,又哪里算是公论?

    天下大事,历来就是这样公公私私,黑黑白白,摆弄不清地囫囵着往下凑合。

    凑合来凑合去,有时凑合对了,天下太平。

    有时凑合不下了,了不起便是山河破碎罢了。

    说到底,这世间种种故事,不过是: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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