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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爬罗剔抉,去伪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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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部九卿之中,汇总收集齐了各县的公文,逐次递上。

    指挥部的纷纷乱乱,热火朝天,但各面墙上的纸条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

    一直到申时,理论上应该下值了。

    但指挥部内,依旧是人声鼎沸。

    众人点起了蜡烛,继续大干特干。

    到了西时,便有小太监推着木车,送来了一盒盒的晚餐。

    众人不敢在桌上吃饭,怕脏了卷宗,乾脆也顾不上体面,或蹲或站,匆匆扒拉完,又是一通猛干。

    直到戌时初刻,指挥部的烛火才终於熄灭,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散去。

    几名小太监最後进来,一一检查了烛火是否完全熄灭,然後才将厚重的木门关上,落了锁。

    指挥部中顿时幽暗下来,寂静无声。

    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咆哮、争论和奔走,都仿佛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片刻之後,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格中透入,洒在房间里,在地面和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一面面巨大的木板墙上。

    月光照亮了那些用铁针钉着的,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如同为这面墙披上了一层银霜。

    一个名字,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真定县典史—罗三禄。」

    不,不止一个名字。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而过,照亮了更多的名字。

    「庆云县户房书办,程文光。」

    「邯郸县匪首,「过山风」。」

    「乐亭县豪强,张有才。」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批注。

    他们是胥吏,是书办,是地方豪强,甚至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朝代,这些人都隐藏在帝国肌体的最深处,是朝廷政令永远无法触及的阴影

    口他们是地方真正的掌控者,是皇帝和朝廷眼中模糊不清的「刁民」与「奸猾之辈」。

    可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轰轰烈烈的公文审核之中。

    他们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从那片阴影中揪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名字,钉在这面墙上,钉在了这帝国的中枢。

    九天之上,伤痕累累的真龙,缓缓睁眼。

    一很好,我看见你们了!

    兴国公张同,与定国公之子徐允祯、襄城伯之子李国桢同住西城附近,又是年岁相近,这几日已经习惯结伴而行。

    夜色深沉,一盏灯笼在冰冷的夜风中摇曳,映着三张年轻却又各不相同的脸。

    「国家若都是如此做事,何至於到今日!何至於到今日啊!」

    张同最先开口,他的神色依旧亢奋,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那充满活力的景象之中,由衷地感叹道:「诸多同僚,唯有做事,不虑党争,何其————何其壮哉!」

    徐允祯看了李国桢一眼,微笑点头,却不着急说话。

    李国桢会意,幽幽地起了个话头。

    「兴国公所言极是,今日这氛围,确实与往日衙门截然不同。但若说没有党争,却也未必。」

    张同一愣,疑惑道:「为何如此说?我今日见这新政行事,方方面面都以实为要,以真为要。各人的罢斥、加绿,都是实实在在的公文有瑕,乃至故意遮掩,这如何能谈得上党争?」

    徐允祯这才接口,笑了笑:「国桢贤弟说的,应该不是北直隶指挥部内之事吧?」

    李国桢笑道:「正是。我父亲襄城伯领了京营事,倒是在秘书处中有些往来,知晓了一些外人不知的秘闻。两位兄长,可愿一听?」

    自古八卦动人心,张同敞和徐允祯顿时放慢了脚步,齐齐望来。

    李国桢咳嗽一声,先将跟在身後的仆人远远挥散,这才低声道:「你们可知袁继咸?就是那位因辽东经略文书之事,同时担任辽东清饷小组和陕西小组负责人的秘书处新贵?」

    两人齐齐点头。

    「昨天开始,他就不是了。」李国桢道,「他如今只负责辽东清饷一事!知道为何吗?」

    两人这下乾脆停下了脚步。

    张同敞追问道:「为何?」

    徐允祯则面带笑意:「贤弟莫要再卖关子了!」

    李国桢哈哈一笑:「却是秘书处有人上了奏疏,说事有专任,袁继咸一人兼两桩要务,又毫无关联,如何做得好?况且辽东清饷,日後必是要去辽东驻地的,届时岂不影响陕西组的进度?」

    「这奏疏一上,秘书处中顿时群起附和。陛下召见了几人聊了聊,便拍了板,让袁继咸专领辽东清饷事,陕西之事,交由刚从陕西归来的马懋才来做。」

    张同敞更疑惑了:「这道理很对啊,怎麽就说是党争了?」

    徐允祯瞟了李国桢一眼,接着垫话道:「我也觉得无甚离奇,但听贤弟如此一说,莫非其中有些蹊跷?」

    李国桢笑道:「正是如此。道理是没错,但问题就在於,上疏之人,是近期刚入秘书处的姚希孟。而他举荐的接替陕西事务之人,正是与他同期入秘书处的陈仁锡。」

    张同敞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在抢活啊!」

    徐允祯接过了话头。

    「可不就是如此。用陛下的话说,凡事要做成,就需要资源,不可能不争。但我今日却觉得,不仅仅是新政与旧政会争,这新政之内,又如何会不争?」

    他看着张同敞,说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今这新政之内,争的不是意气,而是做事的权柄;争的不是私利,而是兴邦的次序。此非党争,乃是君子之争」。」

    李国桢也笑道:「兴国公刚刚封爵,看来还不太习惯这官场。我们都在京中熟了世情的,往後还要多多走动才是。」

    张同敞正要笑着应和,看着两人笑盈盈的脸,却突然意识到什麽。

    但他面上不显,只停顿了片刻,便笑道:「好说好说,我刚刚做事,所知不多,往後正是要多多依仗两位兄长。」

    三人接下来又说说笑笑,继续往家中走去。到了一个岔路口,这才各自回转。

    张同敞举着灯笼,与家仆一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来路。

    陛下面试时,那段君臣对话,毫无徵兆地闪过他的心头。

    「兴国公,你知道朕最恐惧什麽吗?」

    当时天真的他,答了好几个答案,从新政失败,到官吏贪腐,全都说了。

    到最後大着胆子,把藩王造反都说了,但新君全都摇头。

    这位天子幽幽一叹,道:「朕最恐惧的,是被笼罩在虚假之中啊。」

    「人人都说新政好,人人都说众正盈朝。但若一直这麽好下去,到最後却是生民造反,边寇入侵的下场又如何呢?到时候兵临城下了,朕才知道真相,那又有何用呢?」

    「兴国公,你今年十九,论起来还年长朕两岁。」

    ——

    「朕能相信你吗?就像是汉昭烈帝相信诸葛武侯那般?」

    「此生此世,切切勿要欺朕。无论多坏、多差的事情,都一定要与朕说。」

    「可好?」

    顶不住啊!

    年轻的张同敞根本顶不住!

    他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作答的。

    他的全部记忆就只到陛下那句「可好?」为止。

    只到陛下那双温和而又认真的眼睛为止,再往後就全然是一片空白了。

    但他还能答什麽呢?

    以曾祖父江陵公的名义,以张家的名义,他还能答什麽呢?

    身边的仆人,见他停步回望,顿时不解地问道:「国公爷,怎麽了?」

    张同敞摇摇头,收回目光,笑道:「没什麽。」

    ——

    ——

    「只是今日方觉,做事不易啊!」

    那仆人立刻接话道:「可不是嘛!卯时上值,居然到戌时才下值,一天居然要上值六个时辰,这历朝历代哪有如此劳碌的道理。」

    张同敞忍不住微微摇头,他说得分明是人心,又哪里是区区身躯之劳呢?

    但和这家仆也不必解释太多,张同敞便只是迈步,朝前走去。

    前方,灵济宫门口,那两盏灯笼,已然在望。

    附上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的「世情查调分析表」,看个大概意思就好。

    真的表格会比这个要大、细致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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