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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镜花水月,道心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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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改的,那就称不上一句千年宗教了。

    所谓的“適应”,不过是传教初期的妥协策略罢了。一旦势大,必然反噬。

    他也不打算与徐光启在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继续纠缠。

    毕竟他说改不了,徐光启说改得了,说来说去都是空对空而已。

    朱由检直接开口,撂下了最后一个猛料。

    “朕之所以看不上天主教,除了其本身便是巨大的不安定因素以外,也从来不认为这是什么匡救人心的灵药。”

    徐光启张口欲言,却被朱由检抬手打断。

    他对今天这场面试,失望至极,已然有些失去了耐心。

    “朕日讲所言,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问题,你可认同?”

    朱由检甚至不待徐光启回答,便语速极快地说道:“这个逻辑放在大明成立,放在泰西,放在天主教身上又何尝不成立?”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偽!”

    “能诞生天主教之地的欧罗巴,又哪里是什么至善之地呢?”

    “你只看到你那些教士之友的圣贤,又如何去解释这些圣贤的同国之辈肆虐南海?”

    “纵然天主教解决了欧罗巴以往的问题,那么天主教自身又何尝不会出问题呢?”

    “天主教若没有问题,又为何会有新教”诞生?”

    “天主教若没有问题,又为何泰西三十国,陷於新教旧教征战当中,战了数十年都不曾罢休,杀得血流漂杵?”

    “匡正人心?”

    朱由检冷笑一声:“我国朝人心之贪腐、奢靡,其泰西诸国又何尝不有?”

    “否则这些夷人,万里迢迢而来,难道都是为了传教吗?还不都是为了白的银子?为了香料?为了丝绸?”

    “圣人?终究只是少数罢了!大部分,不过是披著外衣的强盗!”

    朱由检这一通火力全开,只觉胸中块垒尽去,既畅快又遗憾。

    畅快的自然是作为无神论者怒喷宗教的爽感。

    而遗憾的是,他抽到的ssr卡中,终究是有一张要作废了。

    算了。

    浸淫了二十几年的宗教,又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三观早已定型,难以改变也是正常的,爱信就去信吧。

    反正大明也不缺一个徐光启。

    大不了,朕自己培养人才!

    就在朱由检准备结束这场无趣的面试之时,那边被喷得满头唾沫的徐光启,却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反驳,眼神中却充满了一种茫然和巨大的困惑。

    “陛下————什么是————新教?”

    朱由检一翻白眼,下意识道:“新教不就是————”

    等等。

    朱由检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徐光启那迷茫的神情,乐了。

    “怎么?那些圣人传教士,没有与你说过新教之事吗?”

    徐光启茫然摇头。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前世最討厌这等听信片面之言,而丝毫不加以辨別吸收的蠢货。

    而徐光启,今天,很不幸,完全踩中了他的雷区。

    以至於他连一点尊老爱幼之情也不顾了。

    朱由检也不顾不上什么偽装了。

    反正这些人总可以脑补他的信息来源的,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什么海外秘闻。

    他直接说道:“所谓新教,与天主教最大的区別,便是——因信称义。”

    “过去天主教,核心教义便是,人一生下来,便是背著罪孽的,这一生若不赎罪,便不能前往天堂。”

    “而要赎罪,可以行善,可以信奉,但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去买教会的赎罪券。”

    朱由检模仿著那些贪婪教士的口吻,轻蔑地说道:“所谓——钱箱叮咚响,灵魂天堂升”!”

    徐光启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由检忍不住又刺了一句:“这就是你口中要用来匡扶人心、至高无上的天主教。”

    “佛教捐修金身,乃是此世积功攒德,那是你情我愿。”

    “到了你的天主教这边,一出生便是欠了教会功德了,不捐钱还不行了,不买那张废纸,你就得下地狱!”

    “这可比大明的胥吏有的一拼了!”

    徐光启紧紧抿著嘴唇,身躯摇摇欲坠,但他还是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颤声问道:“陛下————那————那究竟什么是新教?”

    朱由检收起笑容,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

    “新教的诞生,那便是天主教的“时代之问”了。”

    “这一问,你却不该来问朕,该去问问你那些圣贤朋友们。”

    “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因信称义”?知不知道那个回答了时代之问的泰西圣贤————”

    朱由检顿了顿,用一种从未在这个宫殿里出现过的、標准的英语发音,吐出了那个名字:

    “martin luther!“

    这一瞬间,徐光启仿佛听到了心中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朱由检再无一丝耐心。

    他挥了挥衣袖,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漠:“徐保禄,你的面试时间结束了。”

    “下去吧。”

    徐光启如同幽魂一般,行尸走肉地行礼,转身,木然而去。

    这位帝君方才所言,几乎打翻了他二十年来构建的所有世界观。

    他不是没有去怀疑过,这位帝君所言是否为真。

    但————

    新教!赎罪券!因信称义!钱箱叮咚响,灵魂天堂升!还有那个字正腔圆的martin luther!

    这些词汇太具体了,太生动了,根本不像是皇帝为了驳斥他而临时编出来的谎言。

    尤其是前文所谈各夷地理、器物、格物等法,也证明了皇帝对西学的了解远超他的想像。

    主啊————这难道是真的吗?

    难道我信奉了半生的真理,竟也充满了谎言和铜臭吗?

    他恍神之间,脚下一软,没注意高高的门槛,竟被绊了一下。

    “噗通!”

    徐光启跟蹌几步,重重地摔倒在科学院外的草地上。

    但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身心俱疲,乾脆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头顶那刺眼的冬日暖阳。

    一行浑浊的泪水,终究从眼眶之中无声流出,划过满是皱纹的脸庞。

    突然,一句话自身后幽幽传来。

    “徐光启,朕最后再送你几句话吧。”

    徐光启艰难地爬起身,转头看去。

    却见中午的阳光下,那名年轻的帝君站在门槛的光影交匯之处,半身明亮,半身隱於黑暗。

    “中国之地,从来便不需要什么救世主!”

    “数千年来,一直如此!”

    朱由检顿了顿,仿佛也在给自己坚定决心一般:“数千年往后,也会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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