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去联络我师父了。不过能否联络得到,我们实在也都没有把握。”
斯丝很紧张。
她的一生都很顺畅。生在一个大家族中,拥有一个少见却足以表示身份的姓氏,一个高高在上却宠爱自己的族长师父,一身练武的好根骨,一个还算冰雪聪明的头脑,以及作为女孩子来说必要的清秀容貌。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可是现在她却明白,自己拥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废物。她的家世不够好,不能够保护她于水火。她的武功不够高,不能够护她自己周全。她的头脑不够聪明,不能够想出逃出生天的好法子。她的容貌不够美,甚至想要献出女孩子的清白身子来换一个安危都没有人要。
她只得绷紧了神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神经质地凝住头。
很想回头看,又不敢,生怕一回头,就会点燃一个恶梦。
再走前……再凝住。
不必回头,其实她根本就知道,知道身后的那个死亡,一直没有离开过。
一个从五个时辰前开始,一直缀着她的,可想而知的死亡结局……一个从五个时辰前开始,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戴着斗笠的高大身影。
她喝水,那个身影也喝水。
她停下来,那个身影也停下来。
她走,那个身影也走。
她用轻功飞掠,那个身影也飞在她的身后。
明目张胆地,亦步亦趋地,如影随形地,死生由命地,缀着她。
而斯丝,不想死。
她不想死到快要哭了出来。
怀中的物事甸甸地压着心。那是可以换得生的物事么?就算用它来交换,她能够得回生么?如她交换了信物得回生,她能够得回原来的好生活么?
她害怕,她恐惧,她怨恨。
她甚至后悔。也许她根本就不适合,做一个武林人士?
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对着她的死亡,喊一声,你来吧――或者求一句,不要过来……
她只能够紧张地,紧张地,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地,走下去。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一个令她不至于那么恐惧的念头……
其实人所害怕的,未必是死亡本身。
而是对于死亡那种难以掌控的未知感和恐惧。
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但是她不想要刀,不想要剑,不想要被斩下头颅或者刺穿胸口……体面。她想要体面地结束她的紧张。
一颗心,在萌出这样的念头之后,从高空跌落――
因为她看见了一棵大树。树荫浓密,隐约遮盖住后面的一片断崖。
一时间,许多叫人感觉踏实的甜蜜或者忧郁填满了她的心。死后的哀荣,亲友的嗟伤,师门的赞许,甚至暗恋她的那个富家公子的痛苦……
痛并不是最负面,最可憎的情绪。
不安定才是。
斯丝靠在了那棵大树上。
她忽然有勇气转头看身后那个身影了。虽然,她还是没有办法张口,说出任何话语。
她摇摇头,忧伤地,笑了一笑。女孩子的多愁善感却又在她笑的时候令她流下了一行眼泪。
她认定了身后的死亡。
她克服不了恐惧和紧张。
其实,连小开见到她的眼泪和笑容的时候,已经放弃了杀她的打算。
每个人心中都有最为柔软敏感的地方。
她越恐惧,连小开就越感受到她的恐惧。她恐惧到不敢哀求怜悯,这激起了连小开真正的怜悯――如果她哀求连小开的怜悯,连小开反而会收藏他的一切怜悯。
他想,算了吧。
一个那么普通,却那么柔软真实的女孩子。
再想别的办法吧。那么多请贴,不是非得要这一张不可。
他正要回头走的时候,却起了一点念头……一点楚云死后再也没有起过的念头――他忽然想看看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的脸。
于是他起步,向那棵树走过去。
连小开踏出第三步的时候,斯丝最后摸了一下怀中的那枚刀币。
她没有拿出来。
她向前跨了一步,拿出了她这一生最大的勇气。
跳了下去。
天书馆斯丝,选择了在连小开面前,跳崖自尽。
连小开的心,立刻冷硬了起来。
英敏追杀他与楚云时的情形,陡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见尸搜尸。杀沈月关才是连小开的正道。
王道。
悬崖也许是不会令人死亡的。
一盆花可以准确无比地从空中掉下来砸在路人的头上,一个女孩子也可以从悬崖准准地掉进一架马车里。
“啊……?!”
两个粉裳女史瞠目结舌地看着马车顶棚的大洞。
赶车的黑衣护法下意识地跳起来,撤出兵器,看清楚之后又讪讪地收回去。
唯一镇静的宫装女子的怀里,正躺着从天而降的斯丝。
她像一盆花,掉进了一个花园。
斯丝从短暂的昏迷中醒转了来。眼眸中几个装束各异的人,一下子惊醒了她在天书馆受到的所有培训和认知。
六十丈的坠落,令她忽然变得勇敢。
“不管你们是谁,请救我。我不愿死,请救救我!”她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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