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账上才一万二,差三万八。”
谢大嫂手里的封口钳碰到桌沿,险些掉下去,她伸手捞住,重新放回灌装台。
招娣没有接话。
她把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设备型号、租金、原料成本和人工开支,每个数字都算到了个位,最后在页脚画出一条横线。
横线上面是总投入,下面写着资金缺口。
三万八千元。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把那页纸折进衣兜。
当天晚上,碾坊门关了以后,招娣没有回家。
她一直写到夜里,把碾坊的月产量、扩产后的产能、已经谈妥的订单、还没落笔的意向单和还款周期逐项列出来,字迹越来越歪,数字却一项都没算错。
秦朗十点多从学校赶来,站在门口看见她还埋在本子里,什么也没问,只把热水放到桌角,自己坐到灌装台旁边批作业。
招娣写到最后一页,铅笔芯又断了。
她抬头看过去,秦朗正好也看过来,随即从挎包里摸出一支新铅笔,隔着灌装台扔到她面前。
招娣伸手接住,低头继续写。
第二天下午,她换上那件袖口被刘桂兰缝紧的衬衣,揣着那份写了大半夜的扩产计划书,坐谢大志的卡车去了县城。
方永明的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文件。
招娣敲了两下门框。
方永明抬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来了?坐。”
招娣没有坐,先把计划书放到桌上,把卷起的纸角压平,才将手收回身侧。
方永明拿起来翻看,先看数字,再看后面的还款计划,眉头松开又收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按住了纸边。
“五万块,你打算怎么筹?”
“账上有一万二,我想跟县信用社贷三万八。”
方永明把计划书放下,靠回椅背看她。
“你知道信用社贷款要什么条件?”
“知道,要抵押,要担保,还要正规的财务报表和经营资质。”
方永明摘下老花镜,镜腿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完计划书,又抬眼把招娣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走得比我预想的快。”
招娣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指甲压进掌心,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方永明把老花镜搁在桌上,拿起座机,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老周吗?我是方永明,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聊。对,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桃花村合作社,人现在就在我办公室。”
他看了招娣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让信贷科的人也过来,这姑娘的账,值得你亲自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