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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73章 争渡渡口七十二根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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鸹嘴?

    是老鸹嘴。

    老汉说得对,阮三娘说,“这一段早年能过大车。”

    “如今呢?”

    “如今不能。”

    “为什么?”

    因为堤那年塌过一回。阮三娘说,“堤塌了,底下那块就浅了。”

    “浅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要做什么。阮三娘说,“要过大车,是坏事。要过船,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因为浅了就不打旋。她说,“江上最怕打旋。旋一起,船就翻。”

    李峥看着她。

    “那这一段打不打旋?”

    阮三娘把手往江面上一指。白气贴着水走,走得极慢。

    您看那白气。

    看见了。

    白气直着走,水就直着走。阮三娘说,“水直着走,就不打旋。江上不认官,只认水。”

    江上不认官,只认水。阮三娘说,“可这一回,水也不认了。”

    “怎么不认了?”

    因为清江营要烧船。她说,“人烧船,水不管。”

    戌时,天黑了。三条船从冰沿西头下水,一条一条下水,一条一条往东拖。拖船的是二十个人,十条绳子,绳子在冰上磨得吱吱响。李峥走在头一条船的绳子上,一只手拽着绳,一只手往后摆。

    “慢。”

    “再慢。”

    “停一下。”

    停了三次,走了三里。走到旧渡口石堤外头,天已经过了戌时。老鸹站在堤上,拿一根竹竿往下探。探到底,他把竿子提起来。

    “到了。”

    “探着多深?”

    “一丈二。”

    够不够?

    够用。

    亥时,三条船系在石堤上。系的是第七十根、第七十一根、第七十二根桩。第七十二根桩断了一半,绳子系在断口底下。老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断口。

    “这桩是新断的。”

    “什么时候断的?”

    “十天以内。”

    “怎么断的?”

    老鸹把手从断口上收回来。

    “不是撞断的。”

    “那是什么?”

    是砍的。老鸹说,“砍了三斧,砍到一半,没砍完。”

    李峥蹲在他旁边。

    “什么人砍的?”

    “不知道。”

    “砍桩做什么?”

    老鸹抬起头。

    桩是界。他说,“砍了桩,界就没了。”

    李峥站在那儿。他想起江东林中那七十二根界桩。七十二根桩。这边也是七十二根。他把手放在那道断口上,断口是新的,摸上去扎手。

    郑老倌被人从车上扶下来,扶到堤上。他一条腿拖着,走到碑跟前,伸手摸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峥娃子。

    您听着。

    老汉撑了十九年船,他说,“撑的就是这个渡口。”

    “我知道。”

    老汉这腿,也是在这儿断的。

    “那腿是怎么断的?”

    十九年前,腊月里,撑末了一趟。郑老倌说,“船到江心,冰下来了,砸在船帮上。”老汉这条腿夹在里头。

    “那船呢?”

    “船沉了。”

    “人呢?”

    郑老倌把手从碑上收回来。

    人没沉。他说,“人爬上来了。”

    他把那条瘸腿往前挪了半步。

    老汉从那一年起,就不撑了。

    李峥站在他旁边。

    “那明夜呢?”

    郑老倌抬起头。江面上那层白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明夜,他说,“老汉撑第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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