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和桂花香。
程瑞天不亮就到了,挽着袖子,楼上楼下地跑。刚叫伙计把临河那张桌子挪近了窗,人已经下到河埠头上去看船了,再上来,嫌帘子挂高了,亲自踩着凳子往下放了两寸。
程琛站在楼梯口,跟着姜砚一道迎客,手里捏着一张宾客的单子,见一个画一道。程瑞从他身边跑过第三趟,他笑着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中解元的是他。”
姜砚也笑:“由他去。”
帘子那头,姜蕙迎着程家来的几位婶娘,一位一位引到大伯母、娘跟前见礼,谁是谁家的,谁跟谁是表亲,她不看单子,张口就来。
三婶领着几个婆子在各桌之间走,哪一桌茶该续,哪一位老掌柜的座离窗太近、怕他吹着风,她看一眼,婆子就去了。
客是从河上来的。
各家的船陆续靠在楼下的河埠头上,船头挂着各家的灯笼。
头一条船是顾家的。爹亲自下到河埠头上去迎。顾明容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岸,一身沉香色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簪,腰杆还是那么直。
她身后跟着两个侄儿,捧着一只锦盒,下船的时候正凑在一处说笑,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立刻收了声,把锦盒捧正了。
上了楼,她先到临河那一席,跟爷爷见礼。两个人各让了半步,一个说“姜翁”,一个说“顾大娘子”,说了几句今年的蚕事、米价。说完了她转身进了帘子,在娘旁边坐下,拉着娘的手,问的头一句是北边冬天冷不冷。
程家来得最齐。程老爷子拄着杖,叫程琛扶着上楼,走到楼梯半截,回头冲爷爷喊:“姜翁!你当年跟我怎么说的?你家那个小的,凡是开口要的,都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爷爷在楼上大笑:“你说的是玻璃!”
“玻璃也是,解元也是!”
王老太爷是从城北坐轿来的。他进门先拉着爷爷的手,两个人说起四十年前在淮上遇见的那一场大风,越说越响。
船场的老掌柜叫两个徒弟架着来的,耳朵比去年更背了,坐下以后,冲着满屋子拱手,嗓门大得像在坞里喊号子。
沈山长来得晚些。
姜昭下楼去迎。老先生坐的是一顶旧小轿,轿帘掀开,他拄着拐杖站在河埠头上,背比从前驼了,眼睛却还亮。
她上前作了一揖,扶着他的胳膊,一级一级上了楼,请他在爷爷旁边坐了,自己捧着一盏茶,双手奉上。
沈山长接过茶,看着她巾子上那朵还没摘的金花,转过头去问爷爷:“姜翁,县案首那一年,也是这么多人。那一回我说,热闹只到那个月。这一回,热闹到哪一日?”
爷爷想了想,笑了:“到上船那一日。”
“那就到上船那一日。”沈山长把茶盏捧在手里,“那一年的名声,是我替他押的。这一个是他自己挣来的。”
爷爷端起酒盏,跟他的茶盏碰了一下。
沈山长又转回来看她:“到了永安,你又成了蒙班里坐在最前头那个小的。从头来。”
“学生记下了。”
“记下什么了?”
姜昭想了想:“记下别把诗赋再写成那个样子。”
沈山长愣了愣,哈哈大笑,笑得茶都洒了。爷爷在旁边替他扶着茶盏,自己也笑。
酒过一巡,姜知让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走,跟我敬一圈。”爹凑近她,低声说,“抿一口就成。”
姜昭端着酒盏跟在他身后。爹的步子不快,走到王老太爷跟前,先站定再举杯,侧过脸来,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杯沿,比老太爷的低一点。”
她把杯子往下放了半寸。
王老太爷笑眯眯地看着这父子俩,跟她碰了杯,喝干了,冲爹抬了抬下巴:“老二,你这个儿子,敬酒倒比你当年敬得像样。”
爹笑着躬身:“他头一回。”
“头一回就像样,往后还了得。”
从王老太爷那儿出来,又敬了程老爷子,敬了族里两位叔公。爹每到一处,先报一句来历,这位是当年借过船给你太爷爷的,那位是你满月时抱过你的。她一一记着,杯沿一回比一回放得准。
到了帘子外头,爹站住了,冲帘子里头拱了拱手。姜昭也站住,隔着帘子举杯:“大伯母,顾大娘子,我来敬一杯。”
“昭哥儿来了?”大伯母的声音先冒出来,“你等等,我正说到墩儿......那小子三岁零四个月,会背三句诗了!头一句是床前明月光,背到第二句,就成了地上鞋两双——”
帘子里一阵笑。
顾明容掀起帘子一角,端着杯子冲她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笑:“解元老爷,你先候着,等你大伯母把孙子讲完。”
姜昭乖乖端着杯子在帘外站着,站到墩儿的第三句诗背完了,才把那盏酒敬了下去。
卫家的人是在客到了大半以后来的。
来的是卫家老大,一身宝蓝的直裰,身后的小厮捧着一只礼盒。
爹迎到楼梯口,拱手请坐,叫人收了贺礼,又亲自领他到丝行、书坊东家那一桌,替他斟了一盏酒。礼数一样不缺。
卫家老大端着酒盏站起来,往临河那一席看了看。那一席上,爷爷正跟程老爷子、王老太爷说那一场大风,几个老人一齐笑起来。
他站了站,又坐下了,丝行的东家跟他说了几句丝价,扭头又跟书坊东家说起了新刻的话本。
姜昭从帘外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一桌扫过去,在他身上落了一落,没什么温度,就转开了,跟着大哥往老掌柜们那一桌去。
老
第108章 鹿鸣-->>(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