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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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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你……”

    后头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他抬起手,想去摸她的头,手举到一半,才发现她的头顶已经到了他眉毛那儿。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拍得很重。

    “长这么高了。”他说。

    姜昭的眼睛一下子热了。她笑着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爷爷,您那张字条——”

    “什么字条!”老爷子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胡子都乱了,“中了!”

    他又喊了一遍,喊得满厅的人都笑了。

    爹在一旁陪着书办说话,说的是“有劳差爷”、“请用茶”,说得一句比一句客气,可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书办都看出来了,跟着他一块儿笑。

    大哥已经到了院子里,冲着门口一挥手:“放炮仗!”

    姜硕从后头抱着一捆炮仗跑出来,跑到一半,回过头来喊:“砚哥,放几挂?”

    前厅里,爷爷的声音哑着嗓子传出来:“有多少放多少!”

    炮仗一挂接着一挂炸起来,红纸屑落了满院子。

    孙伯领着两个婆子,从库房里抱出几匹红绸,搭了梯子往大门上挂。大红的扎成花,系在门楣两头,银红的顺着门框垂下来,叫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门楣上那块匾擦得干干净净,金字亮得晃眼。匾底下挤满了道喜的人,街坊、铺子里的伙计、隔壁巷子跑来看热闹的,一层叠着一层。

    姜昭看着那几匹红绸,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一句“拿出来抖一抖”。原来是这么个抖法。

    廊下一溜摆开了八仙桌,桌腿底下垫得平平的,桌上码着茶盏、果碟。进门道喜的掌柜和街坊,有婆子引着入座,一人跟前先上一盏茶。

    大门外头,报子们一窝蜂往前挤,大哥站在门口,陶管家捧着一只箩站在他身边,箩里码着一溜红封,封皮上的“喜”字一个比一个端正,就是有几个,写得歪了些。

    “砚少爷!”打头的一个报子举起一张红纸,“咱们也是来报喜的!”

    大哥接过那张红纸看了看:“捷报上的印呢?”

    那汉子一愣,咧开嘴:“印?印在咱嗓子里!”

    门口哄地笑了,大哥也笑了,从箩里拣了一只红封,塞进他手里:“嗓子里的印,也算印。”

    三婶在二门里头的耳房坐着,面前摊着那本册子,陶管家隔一阵进来取一叠红封,她就在册子上画一道。

    硕哥儿从耳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请帖,帖上是大哥的字。他叫上两个小厮,一路小跑出了侧门,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扒着耳房的门框问:“娘,程家那张,到底归谁?”

    “归你砚哥。”三婶头也不抬,“先送王家。”

    侧门那头,大伯母叫婆子抬出来两大屉糖糕,热气腾腾地搁在门口的条凳上,巷子里的孩子一窝蜂涌上来,她叉着腰站在那儿:“一人两块!别抢!谁抢谁没有!”

    一个小子抢了三块,叫她一把捏住了后领子,从他手里抠出一块来,塞进旁边一个没抢着的小丫头手里。

    姜昭站在前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一院子的红,看着门外探进来的一张张脸。

    二门那里,娘站着。

    她没有往前厅来,就站在二门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隔着一院子的人和红纸屑看着她。

    姜昭从台阶上下来,穿过满院子的人,走到她跟前。

    苏梧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伸手替她把头上的巾子扶正,又把她领口往上提了提,手在她领口上停了一停。

    “去洗把脸,一会儿有人来看你。”

    她的眼眶红着,嘴角却是弯的。

    巷口的锣声还没歇,程瑞跑了进来,一身的汗,袍子下摆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像是蹚过水。冲进院子,冲着满院子的人扯开了嗓子:

    “解元!姜昭中了解元!”

    满院子的人一齐转过头来看他。

    “知道了!”这一回,是满仓喊的。他还光着一只脚,手里捏着那只红封,喊得比谁都响。

    程瑞站在红纸屑里,嘴还没闭上,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我……”他喘着气,“我抄了河湾那条小汊……船搁浅了……我蹚过来的……”

    姜昭看着他那两只泥鞋,憋不住,笑出了声。

    程瑞瞪着她,一甩袖子,袖子上的泥点子甩了一地:“我是来接你去看榜的!”

    贡院门口那一面照壁,桂榜从东头一直贴到西头,黄纸黑字,叫日头照得发亮。

    照壁前头的人散了大半,还剩下一些,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书童踮着脚,拿指头顺着名字挨个往下点;有当爹的扶着儿子的肩膀,两个人一齐仰着脸;也有人一个人站着,站在榜的最西头。

    程瑞一到照壁底下,就往东头冲,冲到榜头那一行底下,仰起脸,念出了声:“第一名……平江府……姜……”

    他越念越响,念到那个“昭”字,一蹦老高,扭过头来冲她喊:“第一!”

    近旁的几个人都回过头来看。

    姜昭两步过去,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边上拉。

    “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程瑞还要蹦,“你是第——”

    她没松手,拿下巴往西头指了指。

    程瑞顺着看过去,不蹦了。

    榜的最西头,茶棚里那个说“我都押”的胖书生背着手,从西头往东头看,看到东头,又从东头往西头看。他身边的书童捧着一只考篮,大气也不敢出。

    再看完一遍,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是一把折扇。他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合上,揣进袖子里,从书童手里接过考篮,自己提着,转身走了。

    程瑞在她旁边站着,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又揣了回去。

    照壁中段底下,白头发的老者站在那里,那只缠着新提绳的旧考篮,这回他自己提着。孙儿站在他身边,踮着脚,眼睛在榜上乱转。

    老者伸出一根指头,贴着黄纸,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一处,停了。

    他凑近了,嘴里低低地念,念一遍名次,念一遍府县,再念一遍名字。念完了,指头又挪回那一行的头上,从头再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他不念了。

    那根指头底下压着的是哪一个名字,姜昭站得远,看不清。

    孙儿还踮着脚在别处找,没瞧见爷爷的手停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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