¼Œ批了四个字:此联尚可。
姜昭捧着那张纸,从诗书斋一路走回上舍,进了院子,书箱都没放,先扒着墙头喊:“张兄!张兄!”
墙那头的窗子推开了:“姜兄?”
姜昭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此——联——尚——可。”
墙那头静了一下。
“哪一联?”
姜昭把那一联念了。张惟明在墙那头听着,过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答:“这一联,比你上回那首是好些。「尚可」给得不亏。”
姜昭得意极了,把那张纸夹进了书里最要紧的那一页,第二日又翻出来看了一回。
六月里,山上闷得透不过气。
午后散了课,讲堂里像一只蒸笼,姜昭回到院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黏得难受。她进屋闩上门,去净房里换衣裳。
院门外头,焦长风的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发麻:“姜昭!后山泉眼那儿凉快,泡脚去!”
她正解着衣带,手上一顿,一时没应声。
“姜昭?”门板叫人拍了两下,“人呢?睡着了?”
墙那头,张惟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焦兄,姜兄在换衣裳。他怕见风,换得慢些,你先去泉边等着。”
焦长风“哦”了一声,拍门的手停了:“那我先去占块石头!”
脚步声远了。
姜昭把干净衣裳穿好,系紧衣带,又理了理领口,这才开了门。张惟明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给自己扇风。
“走罢。”他把蒲扇换了只手,“再不去,只怕石头叫展兄坐了。
泉眼在后山一片竹林里头,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凉得扎脚。几个人挽了裤腿,把脚泡进去,泡了没一会儿,焦长风就开始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展鹏举看着他:“冷就拿出来。”
“不冷。”焦长风两只脚在水里冻得发红,腰杆挺得笔直,“这叫以毒攻毒。热毒,拿冷水攻。”
“哪本书上说的?”秦墨问。
焦长风梗着脖子:“我爹说的。”
“你爹是武将。”
“武将也是爹!”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几个人都笑了。焦长风自己也憋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哆嗦,到底把脚从水里拔了出来,捂在怀里搓。
入了夏,书院柴房里那只三花猫,生了一窝小猫。
阿柏去柴房搬柴,叫它挠了一爪子,回来却天天往那边跑,袖子里揣着两条小鱼干。
“少爷,”他蹲在柴堆边上,指给姜昭看,“那只黑的,最小,抢食最凶。”
一窝小猫挤在一只破竹筐里。那只黑的腿最短,身子最小,可小鱼干一落地,它总是抢在最前头扑上去,把旁边的兄弟姐妹挤得东倒西歪,吃到嘴里了,还冲着旁边的哈一口气。
“腿短,脾气倒不小。”姜昭拿草茎逗了逗它。小黑猫冲她龇了龇牙,又低头啃鱼干去了。
有一日午后,张惟明从讲堂回来,进门一看,他那张才拿湿布擦过的书案上,一溜小小的泥脚印,从这头一直踩到那头。
罪魁祸首蹲在窗台上,正舔爪子。
张惟明拿起湿布要擦,擦到一半,停住了。
他俯下身,对着那一溜脚印端详了一会儿:“姜兄,你来看。像不像梅花?”
姜昭扒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笑出了声:“张兄如今也会给桌上的脏东西找好名目了。”
“确实像。”张惟明一本正经,到底还是把那一溜梅花擦干净了,擦完了又把湿布叠成四方,搁回了笔洗边上。
当天晚上,姜昭给裴湛写信,写那一窝猫,写那只腿短的黑猫抢食,写张惟明那张书案上开了一溜梅花。
小猫断了奶,别的几只叫斋夫们和山下的人家陆续抱走了。那只黑的没人要,嫌它凶,阿柏把它揣在怀里,抱下了山,养在姜宅的灶房边上。
罗妈妈嘴上嫌它偷嘴,见一回骂一回,鱼头却总是留一个,搁在灶房门口的破碗里。
入了秋,二哥的信从永安到了。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一块浅一块,一看就是垫在什么硌手的地方写的。前头几行规规矩矩,说已经到殿前司报了到,新差事有人带着,营里的馒头是白面的。
再往下,字一下子大了起来:
“昭儿,我要跟你告一状。你来评评理!我回平江,一进门爹就打了我。”
姜昭的手顿了一下,往下看。
“那日进了家门,爷爷坐在堂上,一看见我眼眶就红了,拄着拐杖站起来要迎我。我一高兴,过去把爷爷抱起来了。就抱起来,离地不过一点点,我都还没转。
“屋里的人全站起来了。大伯母的茶碗掉了,娘喊了一声,爹没喊,四下里找东西。我还没把爷爷放下,爹拿着鸡毛掸子已经过来了。
“幸亏爷爷落了地,拿拐杖拦住了爹。可爷爷嘴上也骂我,说我没轻没重,当他是营里的沙袋。
“昭儿,我抱得稳稳当当的,一点没晃。就这样!还挨了三下。你说我冤不冤?”
姜昭笑得手一抖,刚改了一半的那篇文章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墨道子。
墙那头的张惟明听见了,隔着墙问:“姜兄?”
“我二哥挨了打。”姜昭扒着墙头,学着二哥那股委屈劲儿,把胸脯一挺,“说他抱得稳稳当当的,一点没晃!”
墙那头静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闷笑,像是有人拿袖子捂住了嘴。
那一夜,她给二哥回信,先问爷爷有没有吓着,腰闪了没有,叫二哥下回进门先作揖,再说话,说完手往背后揣着,让他们猜。
末尾添了一句:我每日还在跑。后山有一段石阶,如今能一口气上去了。
裴湛的信,这一年里越来越密了。
他开春离京,外放河内路的一个州,做通判。信也就从京城来,改成了从河内来。河内离麓山近,托姜家往北走货的商队捎,一封信寄出去,不到半个月,回信就来了。
一月一封,早就不作数了,如今是半个月一封。
他在信里说,签厅里每日来来往往的,是仓吏、驿丞、县里来报事的书办,一张嘴说的都是粮数和日子。
入了冬,又来一封。
“昭:
“州衙的签厅冬冷夏热,比翰林院还冷。昨日下雪,我从后衙走到签厅,一路上积雪没了脚面,进门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雪,一跺脚,地上一摊水。知州大人看见了,笑了半日,说我是「踏雪寻梅」,寻到签厅来了。
“签厅里有一只炭盆。我学会了在炭盆里烤栗子。
第99章 考不考-->>(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