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下山追印,往北去。五年前,我听北疆回来的人说,见过他一面。他已经……不大认得人了。"
张山峰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眼里有点热,可他忍住了。
"师叔祖,"他半晌开口,"我娘……她在哪儿?"
老真人沉默了很久。那口枯井似的眼,避开了他。
"这个,"他终于道,"你现在还不该知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他摆摆手,"你只记住——你这命,是变数。变数,就由不得别人替你定。你爹没走完的路,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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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玄度带他去前山。
演武场上,几个人正在习武。看见他,一个冷面汉子收了拳——是大师兄玄真;一个话痨胖子扔下剑扑过来——是二师兄玄澈;檐下,一个哑了的书生朝他点点头——是玄默;灶房门口,铜勺敲了敲锅——是玄素师姐。
"小师弟!"玄澈一把抱住他,"你可算回来了!山下那点事,我们都听说了!三千人陷泥里,哈哈,痛快!"
玄真走过来,脸还是冷的,却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桩功没废。"他上下看了张山峰一眼,眼神微动,"你……入道了?"
"刚进门。"张山峰道。
玄真没说话,只重重一点头。那一下,比什么夸他的话都重。
玄默从檐下走来,递给他一卷新抄的经书,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相忘江湖,勿忘勿助。"张山峰认得他的字——当年面壁夜送《庄子》,就是这一笔哑而有力的字。他朝玄默深深一揖,玄默点点头,退到一边。
玄素师姐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塞到他手里:"下山这些日子,瘦了。先喝碗汤。"汤是姜汤,辣得张山峰额头冒汗。他捧着碗,觉得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碗一勺,都是暖的。
张山峰站在演武场上,看着这些同门,心里忽然暖烘烘的。他想起十二章入山时,自己还是个怯生生的外乡少年;如今再站在这里,身后已经背着一整条命。
夜里,他被安排在从前住过的厢房。刚点上灯,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道童递进来一个布包:"张师叔,山下王掌柜托人捎上来的,说是两封信。"
张山峰接过来。灯下拆开——
第一封,是温夫子的字,端端正正:"山峰吾徒:闻你已至龙虎山,心甚慰。书库之门已开,路在你脚下。为师一言:文以载道,武以立命。二者不可分。勿为武者忘文,勿为文者废武。勤而行之,他日自成一家。"
第二封,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找人代笔、唐老头口述的:"小子:出门在外,别给我丢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爬高了,别忘了低头看水。酒葫芦我替你留着,回来再喝。"
张山峰捏着两封信,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一封是文,一封是剑;一个教他道理,一个教他低头看水。他忽然想起老真人白天的话——人间再起一高峰。可这峰要怎么起?他低头,看着这两封信,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青泥令。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温夫子的信,旁边压着那把刻"止"字的旧戒尺;右边是唐老头的信,旁边压着青玉断龙佩和那枚青泥令。
左边,是文。温夫子的浩然气,一字一句,是往他心里装道理。
右边,是剑,也是守。唐老头的听水、断水师叔的断势、婆婆的泥步、他爹的碑林——这一脉,从不与人争高下,只默默守着河、守着龙、守着火种。
文以载道,武以立命。守以藏锋。
三样东西,在一盏孤灯下,安安静静排成一列。张山峰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原来不是乱学——是有人替他把这一脉的门风,一点一点,凑齐了。
窗外,锁龙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井水沸动的声。千里之外,剑河水底,那条龙,又翻了个身。
张山峰吹熄了灯。黑暗里,他掌心那个"蛰"字,微微地,烫着。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被数推着走的人了。文在左,剑在右,守在怀里——这三样凑齐的那一天,就是他这一脉门风,立起来的那一天。窗外,松涛一阵,锁龙井的水又沸了一声;千里之外,剑河的水,应了一声。山高夜静,少年在自己的命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前路。
他翻了个身,把那两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今夜,他要睡个好觉。明天起,这一脉的门风,他要一处一处,亲自去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