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被我拉住,有些茫然地仰着头:“通报?”
“就是……得先派人去同陛下说一声,陛下准了,殿下才能过去。”我蹲下身,耐心地同他解释。
殿下扬起下巴:“那……那通报!现在通报!”
我正为难着不知该如何打发人去养心殿碰壁,长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了动静。
明黄色的仪仗映入眼帘。
狭路相逢。
陛下坐在高高的御辇上,一眼便看见了回廊下立着的我们。
他抬起右手,仪仗停下了。
殿下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两只小手攥着我的裙摆,躲到了我的身后。
陛下坐在辇上,自始至终没有走下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心知失仪,慌忙将躲在身后的殿下轻轻拉了出来,跪在地上低声催促道:“殿下快瞧,这是陛下……快叫父皇。”
殿下咬着下唇,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父皇。”
我跪在地上偷偷抬眼。分明看到陛下按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神变了变。
可变化太快了,快到我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欣慰还是厌烦。
下一刻,陛下眼底的波澜尽数归于沉寂。
他连一个温和的笑脸都吝啬于给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看好太子。无事别让他在宫里乱跑。”
“奴婢遵旨……”我伏地叩首。
辇轿重新起驾。明黄色的仪仗从我们身侧擦肩而过,殿下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五岁那年,陛下指了周汝成为太傅,教授殿下读书,
那是帝师,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很是开心,这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殿下的吧。
殿下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乖的让人心疼。太傅教他读书习字,他便日夜苦读。同龄的孩子还在大人怀里撒娇玩耍,他已经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
后来我知道了他为什么这么勤奋,因为他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学得够好、背得够多,高高在上的父皇就会回头抱他一下。
那一年在御花园的长街上,殿下远远看见了陛下的仪仗。他欣喜若狂地向前跑,一边喊着“父皇”,一边试图追赶那道身影。
可小孩子的步子太短了。
跑得太急,殿下在青石板上重重绊倒在地,手肘擦破了皮。
可那道背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一句过问,径直迈入了转角的宫墙之后。
我跑上前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用帕子擦拭他膝盖上的泥土和血迹,心疼得直掉眼泪:“殿下不疼,殿下乖,嬷嬷吹吹……”
孩子趴在我的颈窝里,眼眶里含着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咬着唇没有哭出声来。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宫墙拐角:
“嬷嬷……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喜欢瑾儿?”
那一天,我给不了他答案。
有一次,殿下受了风寒,高热反反复复烧了整整半个月。孩子昏迷在榻上,嘴里胡话不断。有时候小声地唤着未曾见过的“娘”,有时候怯生生地唤着“父皇”。
外人都道皇帝冷血,东宫太子病危,天子竟从未探视过一次。
可我知道不是。
那夜寝门被人推开,陛下孤身一人走了进来。
他坐在榻边,伸手搭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
当殿下在梦呓中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父皇”时,天子触电般缩回了手,仓皇起身想要逃离,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他在黑暗里站到了天明,眼眶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
那天殿下醒来的时候问我,父皇是不是来过了?原来,孩子的心是这么的敏感。
还有那一次,殿下在上书房念书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陛下散朝路过,隔着窗棂在寒风中看了他足足一刻钟,后来,殿下的身上多了一件大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盖上的。
每一次,每一次。
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皇帝不是不爱这个孩子吧。
可我的殿下……他只是个孩子啊。
他看不见深夜榻边的驻足,他只能看到陛下远离的样子。
我无数次替殿下祈求,求上苍让陛下回头看一眼,求陛下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的骨肉。
可年复一年,冰冷如昨。
陛下从来都不允许让任何人告诉殿下他来过,他很少与殿下有任何正面的接触,他们的相处,似乎只有在冰冷的夜晚,属于陛下一个人单方面的注视。
我无数次恍惚,有时候觉得他在意,有时候觉得他不在意,但更多的时候觉得,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了,我的殿下什么都没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