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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头那把印着四个银色圆环的遥控钥匙顺着光滑的玻璃桌面滑出去老远,啪嗒一声磕在装阳光玫瑰青提的瓷盘底座上,这才停住。
客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墙角那台扫地机器人还在不知死活地嗡嗡转悠,语音提示器里传出机械的女声:“清扫已完成,正在返回充电座。”
陈建国脖子往前伸着,眼珠子死死盯在茶几正中央那堆黑乎乎的物件上。
林卫东手里的茶杯还没彻底放稳,杯底在玻璃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里头的温水晃出来两滴,溅在他的手背上。
“阳阳,”李素琴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手指头指着茶几上那一大摊东西,声音都有点发飘,“这……这又是啥啊?你们仨刚才在小区南门口马路牙子上,捡着别人丢的钥匙包了?”
“捡啥呀二舅妈,马路上哪有掉这玩意儿的!”林依依再也憋不住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踢踏着拖鞋跑到茶几跟前,献宝似的伸手在钥匙堆上拍了一巴掌,“这全是我哥刚带我和思思去西环路汽车城买回来的!刚停进咱们楼下地库,热乎着呢!”
“买……买回来的?!”陈建萍塞在围裙兜里的手猛地抽了出来,连带把那条干毛巾都带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想去捡毛巾,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林依依手底下那摞花花绿绿的卡片:“依依,你别吓唬妈,这一桌子十来个钥匙牌子,你们一下午去批发电瓶车锁头了?”
“妈,你往这儿看!”林依依弯下腰,先从里头挑出那两把印着英文的折叠锁钥匙,啪地摆在最边上,“这是两台捷安特碳纤维运动自行车的锁钥匙!十楼一台,十一楼一台,以后二舅和爸去后头人工湖溜达骑的!”
林卫东眼皮跳了一下,刚想张嘴说家里老院子车棚里还有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凤凰牌自行车,林依依已经跟发扑克牌似的,把那四张印着九号标志的黑色NFC感应卡和四把机械钥匙一字排开。
“再看这个!”林依依食指在四张黑卡上挨个点过去,“对面九号智能专卖店里最顶配的电摩!不用插钥匙,拿这张卡在仪表盘上一贴就能走,充一回电能跑一百多公里呢!十楼两台,十一楼两台,以后妈和二舅妈去外头大超市买菜,一人骑一辆,风驰电掣的!”
李素琴手按着胸口往前凑了半步,低头看着那四张跟银行卡差不多的黑塑料片子:“电瓶车就电瓶车,还整啥感应卡……依依,这四辆电瓶车加那两辆自行车,你哥又花了多少钱?跟人家老板讲价了没?”
林依依下巴一扬,拍了拍旁边王思思的肩膀:“二舅妈您放心,思思砍价老厉害了!我们俩站在店里磨了老板半天,硬逼着两个老板白送了四个原厂头盔和两把防盗大锁呢!”
王思思坐在沙发沿上,被林依依拍得身子一僵,迎着李素琴看过来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扯了扯嘴角:“阿姨,那个……店里都是全国统一明码标价,现金不打折,我就只能帮着多要了点赠品。”
“不打折那一共划了多少?”陈建萍追问了一句。
“也没多少。”林依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晃了晃,“我哥就给我发了张五万五千块的微信亲属卡,两家店加一块儿,刚好刷得一分不剩!”
“多少?!”李素琴嗓门陡然劈了叉,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小腿肚直接撞在沙发扶手上!
陈建萍更是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五万五千块?!买四辆电瓶车和两辆脚蹬子自行车?!”
“你这死丫头是不是被人当傻子给骗了!”林卫东噌地从餐椅上站起身,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子鼓了起来,指着那四张黑卡片唾沫星子乱飞,“东头街口卖的雅迪和爱玛,两千五百块钱就能骑走一辆带后备箱的!啥自行车和电瓶车敢收五万五?那车架子是拿纯金打造的还是车轱辘上镶钻了?!”
“爸,你懂啥呀,那两台捷安特是全碳纤维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拎起来,光一台自行车就八千多呢!”林依依缩了缩脖子,往陈阳单人沙发后头躲了半步,“还有那九号电摩,人家是智能机械师系列,将近一万块钱一台!”
“八千多的自行车?一万块的电瓶车?!”陈建国两只手都在哆嗦,猛地转过头看向沙发背后面色平静的陈阳,“阳阳!你跟着起啥哄啊!咱们小县城巴掌大的地方,骑个八千块钱的自行车出门,连买棵葱都不敢停路边,转个身的工夫就得让人给扛跑了!”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林卫东视线已经越过了那几张黑卡片,死死定在了茶几正中间那两把沉甸甸的汽车智能钥匙上。
林卫东在中药材批发市场跑了十几年采购,来往的药商老板见得多了,自然认得那四个银色圆环和那个W字形的大众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抬起右手,食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那两把车钥匙,转过头盯着陈阳:“阳阳……那这两把汽车钥匙,又是咋回事?你在车行租来帮着搬家的?”
“租啥呀!”林依依探出半个脑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底牌全掀了,“那也是买的!左边那个四个圈的是奥迪A6L,给二舅买的;右边那个大众标的是顶配途昂大越野,爸,那是哥专门给你挑的!现在这两台大汽车,跟那四辆电瓶车、两辆自行车,全停在咱们这栋楼底下的地下车库里呢!”
轰的一声,客厅里像是让人扔了个二踢脚。
陈建国两腿一软,屁股直接跌坐回身后的木头餐椅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李素琴抓着沙发背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张着嘴喘了半天粗气,愣是没发出半点声音来。
陈建萍两只手死死揪着身上的碎花围裙,转头看看自家男人,又看看对面的二哥二嫂,脑门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奥……奥迪A6?”林卫东舌头像是打了死结,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往前跨出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茶几玻璃面上,“还有那个什么途昂?依依,你少在这儿跟我胡咧咧!那奥迪A6是当官的和做大买卖的老板坐的车,一台得好几十万呢!你们出去一个钟头,上哪儿去买两台大汽车?!”
“真没胡咧咧!”林依依从陈阳沙发后头绕出来,拿起那把大众车钥匙就往林卫东手里塞,“爸,不信你现在跟我下负一楼地库去看!我哥上午让青青姐在负一楼一单元电梯口,直接买了四个最大号的子母产权车位,花了六十万!刚才4S店的人亲自把这两台新车开进来停在咱们家车位上的,我哥刷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呢,两台车落地一共刷了七十三万五千块!”
六十万的车位。
七十三万五的汽车。
再加上五万五的电瓶车和自行车。
陈建国在肚子里把这三个数字往一块儿一加,眼珠子猛地往上翻了一下,双手一把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声:“一……一百三十九万?!一个下午,我跟你妈在屋里眯了不到一个钟头的工夫,你出去造了一百三十九万?!”
“建国!建国你慢点喘气!”李素琴吓了一跳,扑过去一把扶住陈建国的肩膀,一边伸手在他后背上使劲顺气,一边转过头冲着陈阳带着哭腔喊,“阳阳!你这是要给你爸吓出好歹来啊!钱不是这么个败法的啊!”
林卫东手心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一把将林依依塞过来的大众车钥匙扔回茶几上,当啷一声脆响。
“胡闹!简直是胡闹!”林卫东胸脯剧烈起伏,转身指着防盗门的方向,冲着陈阳粗着脖子吼,“阳阳,上午那套十一楼的房子,你说跟律师签了死契退不掉,姑父厚着老脸认了!可这几十万的大汽车,我们老林家绝对不能要!我就是在药材市场给人家看货的打工仔,开着几十万的车去上班,全市场的人都得戳我脊梁骨!走,你现在就带我去那个什么汽车城,把这台大众车给我退了!”
“对!退了!两台全退了!”陈建国缓过一口气,拍着餐桌扶手站起来,满脸通红地跟着吼,“我一个下岗工人在家赋闲,开什么奥迪A6?传出去街坊四邻还以为咱们老陈家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还没过五点,车行肯定没下班,马上开回去退钱!”
老哥俩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撸起袖子就要往玄关外头冲。
王思思缩在沙发角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陈阳坐在单人沙发上纹丝不动,甚至还顺手从果盘里捻了一颗青提扔进嘴里。
这两个老头子,一辈子在底层省吃俭用惯了,突然被几百万的房子和车子砸在脑门上,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要是不把后路给他们堵死,他们真能干出把车推回4S店门口堵门退货的事儿来。
陈阳咽下嘴里的果肉,拍了拍手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屋里的吵嚷:“行啊,你们要是嫌钱多烧得慌,现在就去退。”
陈建国和林卫东刚迈出去的步子同时顿住,扭过头瞪着他。
“我刚在店里全款刷的卡,购置税交了小六万,交强险和商业全险当场录入系统生效,连车管所联网的临时牌照都打印出来贴在挡风玻璃上了。”陈阳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悠悠地敲着,“按照汽车行业的规矩,只要保险生效、临牌打出,这车就算彻底落地过户了。你们现在把车开回4S店门口,人家店里绝对不按新车退,只能按二手车回收。”
李素琴顺气的动作一僵,下意识问了一句:“按……按二手车回收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刚开出大门不到半小时,七十三万五买来的两台车,再卖回给车行老板,人家最多给咱们算五十五万。”陈阳摊开两只手,语气平淡,“里外里跑这一趟,一分钟没开,直接白扔十八万五千块钱给车行老板当过节费。爸,姑父,你们要是觉得白扔这十八万五听着舒坦,钥匙在茶几上,我现在就叫代驾过来帮你们开回去退。”
“啥?!白扔十八万五?!”李素琴眼珠子瞬间瞪圆了,顾不上给陈建国顺气,一个箭步窜到茶几跟前,张开双臂跟老母鸡护食似的直接挡在了茶几前头!
陈建萍也急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林卫东的袖子往后扯:“卫东!你疯啦!十八万五千块啊,你在药材市场风里来雨里去干三年都攒不下十八万!车都买回来了,退回去让人家车行老板白捡十几个万的便宜,那不是拿钝刀子割咱们肉吗!”
“就是!”李素琴转身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陈建国我告诉你,今天这车谁敢开出去退,我就跟谁拼命!十八万五千块,够咱们两家吃十年的排骨了,凭啥白送给外人?!”
陈建国和林卫东被两个老娘们儿一嗓子吼得全蔫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涨得通红的脖子跟扎破了的气球似的,瞬间瘪了下去。
白扔十八万五,别说老太太心疼,他们俩大老爷们听着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
陈阳看着老哥俩僵在原地的模样,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那两把车钥匙。
“姑父,我买车的时候早就替你想过了。”陈阳把那把大众车钥匙递到林卫东眼皮子底下,大拇指在那个大众标上抹了一下,“你看清楚,这车挂的是大众标。你不说我不说,药材市场那帮人谁知道这车是六缸顶配?你开出去,别人顶多以为你是买了个十来万的普通国产大众代步,谁会戳你脊梁骨?”
林卫东低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蓝白大众标,嘴唇动了动,语气明显软了半截:“那……那这车个头也太大了,依依刚才说叫啥途昂,我哪开过那么贵的车……”
“车大底盘高,冬天哪怕下大暴雪,你去乡下药农家里收药材也不怕陷进泥坑里。”陈阳直接抓过林卫东粗糙的大手,把钥匙硬塞进他手心里,“你以前骑那辆破电瓶车,大冬天的迎风跑一趟东头市场,回来膝盖冻得上楼梯都费劲。现在这车带座椅加热和方向盘加热,进门拧开暖风,舒舒服服的,不比你在冷风里吹着强?”
林卫东握着那把带着陈阳体温的智能钥匙,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圈微微有点发红,低下头没再吭声。
陈建萍在旁边抬手抹了下眼角,伸手在林卫东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阳阳一片孝心,连你在乡下收药材怕托底都替你想到了,你就踏实拿着吧。”
陈阳转过身,把另一把印着四个圈的奥迪钥匙递到陈建国跟前:“爸,这台A6L是给你的。”
陈建国看着那四个闪亮的银圈,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敢立马去接:“阳阳,爸现在厂里也没活儿干了,平时就在家待着,用不着这么排场的车……”
“怎么用不着?”陈阳把钥匙往老头子手心里一拍,“今天中午去爷爷家吃饭,大伯在饭桌上拿话挤兑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劲儿,你忘了?他一个清水衙门的小组长,天天在咱们家跟前摆谱。以后逢年过节再去老院子聚餐,你就把这台奥迪A6往胡同口一停,四个圈亮出来,你看大伯和大伯母还敢不敢在饭桌上冲你和妈翻白眼!”
这话算是完完全全戳进了陈建国的心窝子里。
老陈同志窝囊了大半辈子,在单位被领导压,回老家被亲大哥压,尤其是失业这几个月,在亲戚跟前连腰杆子都挺不直。
陈建国呼吸粗重了两分,粗糙的五指慢慢收拢,死死攥住了那把奥迪A6L的车钥匙,指腹在四个金属圆环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他憋了半天,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买都买了,退回去还要亏十几万,那就先留着开!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件了啊!你要是再敢背着我们出去胡乱买东西,我真拿皮带抽你!”
林依依一看大局已定,立马在旁边拍手起哄:“太好喽!以后咱们两家也是有豪车车队的人了!二舅开奥迪,我爸开大越野,出门倍儿有面子!”
李素琴看着老伴儿那副嘴上说着不要、手却把钥匙攥得死紧的德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彻底松快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往大腿上一拍:“行了!既然房子也住进来了,车子也停进地库了,这叫双喜临门,全是大喜事!建萍,刚才咱俩还合计着去买菜在家做呢,现在看来,今天这灶台是不用开了!”
陈建萍也跟着笑了起来,把腰上的碎花围裙三两下解下来叠好:“对对对,今天这日子,在家里吃面条炖肉确实不像话!二哥,卫东,干脆今天晚上咱们两家一块儿出去,去迎宾大道上那家迎宾大酒楼,点一桌子硬菜,好好庆祝庆祝!”
“我看行!”陈建国把奥迪车钥匙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裤兜里,外面还拿手按了按,“迎宾大酒楼就迎宾大酒楼,今晚我跟卫东可得整两盅好酒!”
陈建萍把围裙放到餐椅背上,转过身,视线落在了正安静坐在沙发边的王思思身上。
她笑呵呵地走过去,一把拉住王思思的手腕:“思思,今天下午你陪着依依和阳阳跑前跑后,帮着挑车还帮着跟老板砍赠品,出了大力气了!晚上别回家吃了,跟叔叔阿姨一块儿去迎宾大酒楼吃席,热闹热闹!”
王思思怔了一下,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另一只手摆得像拨浪鼓:“不用的陈阿姨,今天是你们两家乔迁新居的家宴,我一个外人跟着去凑热闹多不合适啊。再说我出来前跟我妈说过了,晚上回家吃晚饭的。”
“啥外人不外人的,你跟依依从高中起就穿一条裤子,咱们两家谁不拿你当自家闺女看?”李素琴也走过来,在另一边拍了拍王思思的手背,“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就说在依依家吃乔迁酒呢,你妈还能不放人?”
“就是啊思思,你不去我跟谁坐一块儿聊八卦啊!”林依依直接扑上来,两只手挽住王思思的胳膊往怀里拽,“你要是敢跑,我今晚就去你家堵门!”
王思思被林依依晃得身子直歪,脸上带着点犹豫,下意识抬起眼皮,越过李素琴的肩膀看向站在茶几旁的陈阳。
陈阳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阿姨和姑姑都留你了,你就别端着了。再说,从昨晚到今天下午,你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于情于理都得请你吃顿大餐补补身体。”
听到“从昨晚到今天”和“补补身体”这几个字,王思思耳根子唰地一下烫了起来,眼睫毛飞快地颤了两下,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这坏胚子,当着满屋子长辈的面,居然还敢拿昨晚酒店里的事儿说黑话敲打她!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宾,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哥。”王思思红着脸,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林依依欢呼一声,转头看向陈建国和林卫东,“二舅,爸,那咱们现在就下楼?正好你们俩一人开一台新车,拉着咱们全家人去迎宾大酒楼兜兜风!”
这话一出,刚把腰杆子挺起来的陈建国和林卫东,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林卫东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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