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工夫,二舅他们该等急了。”
这男人嘴上说得客气,眼底那点看戏的促狭劲儿根本藏不住。
林依依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着外套布料戳了戳陈阳鼓鼓囊囊的右边口袋:“哥,待会儿进了门,这把钥匙你打算怎么拿出来?直接拍桌子上啊?”
“不然呢?”陈阳挑了下眉毛,“难不成还得先在客厅铺块红布,点两根香拜一拜再递过去?”
“你直接拍桌子上,我爸肯定得当场蹦起来!”林依依收回手指,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你是没看见中午搬家那会儿,我爸连坐那个真皮沙发都只敢拿半边屁股挨着边儿。要是让他知道你趁着他们睡午觉的工夫,出去花了七八十万买了一堆车回来,他跟二舅非得拿扫把满屋子撵你不可!”
“撵我我就往十一楼跑,他还能顺着窗户爬上来?”陈阳看着电梯显示屏跳到“9”,随手把外套拉链往下拉开了两寸。
“叮——”
电梯在十楼停稳,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独立入户门厅里静悄悄的,厚重的装甲防盗门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里头隐约传出吸尘器运作的嗡嗡声和老两口拌嘴的动静。
陈阳走上前,伸手推开防盗门:“爸,妈,我们回来了。”
客厅里光线极亮,八米长的大阳台上晒着刚从老院子带过来的几床薄被。
听到开门声,屋里的动静顿了一下。
李素琴正双膝跪在客厅中央的浅灰色柔光砖上,手里死死按着一块半干的蓝格子旧抹布。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台下午刚拆封的顶配扫地机器人正闪着蓝色的指示灯,慢吞吞地原地打转,塑料前杠一下接一下地撞在李素琴的布鞋后跟上,“请避让障碍物”的电子女声在客厅里连着响了好几遍。
陈建国则搬了个塑料矮凳站在餐厅过道边,脖子仰得老高,正拿一块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百叶窗。
“你们怎么才回来?”李素琴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下鼻尖上的细汗,顺手把脚后跟往旁边挪了挪,给扫地机器人让开一条道,“不是说下楼去小区花园里转转吗,这一转怎么转了一个多钟头?”
陈阳低头看着还在跟旧抹布较劲的老妈,嘴角抽动了一下:“妈,那扫地机器人是自己带拖布和滚刷的,六千多块钱买回来就是替你干活的,你跪在它前头拿抹布替它开路干嘛?”
“你懂个屁!”李素琴白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旧抹布翻了个面,在地板上一道子印上使劲蹭了两下,“这小圆盘子底下那两块白抹布看着比我洗脸毛巾都细嫩,万一地砖上粘着沙子粒,转两圈把人家机器肚皮磨花了咋整?我先拿旧抹布粗擦一遍,再让它跟在后头溜达,省得费电!”
林依依站在玄关口换着拖鞋,听得扑哧笑出声:“二舅妈,照您这么个用法,以后还得给这机器人供个牌位,每天擦洗干净了再请出来溜达两圈呗?”
“去去去,就你这丫头嘴贫!”李素琴拍了拍膝盖从地上站起来,一抬头,视线越过林依依的肩膀,落在了正站在玄关边规规矩矩换鞋套的王思思身上。
李素琴愣了半秒,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哟,这不是思思吗?你这孩子啥时候过来的?”
王思思赶紧弯下腰把蓝色无纺布鞋套拉好,站直身子,脸上挂着乖巧的笑:“阿姨好,叔叔好。我下午刚跟依依在小区门口碰上,跟着过来看看你们的新房子。”
陈建国从塑料矮凳上迈步下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笑呵呵地走过来:“思思来啦!我记得你们高中毕业那会儿来家里吃过一回饭,这一晃都上大学了,个子蹿这么高,站在门口我差点没敢认!”
“还是二舅记性好,思思现在在江城外贸念大一,跟咱们都在一个地界儿呢!”林依依踢踏着拖鞋跑进客厅,一屁股坐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顺手抓起茶几上的一盒蓝莓往嘴里塞了一颗。
李素琴看看自己手里的脏抹布,转身小跑着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后,转身从双开门大冰箱里端出一盘刚洗好的阳光玫瑰青提,快步放到茶几上:“思思,快过来坐!别站着,阿姨刚洗的葡萄,甜着呢,赶紧尝尝!”
“谢谢阿姨,您别忙活了。”王思思走到沙发边,没敢像林依依那样四仰八叉地歪着,只规规矩矩地坐了三分之一的沙发沿,双手放在膝盖上。
陈建国走到饮水机旁,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给王思思,随后转过身,背着手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阳阳,不对啊。我跟你妈两点半进屋躺下,那会儿依依还在玩那个新平板呢。我俩躺在那几万块钱的大床垫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不到三点半就起来了,一推门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们仨这一个多钟头,到底上哪儿野去了?”
老头子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虽然老实巴交,可观察家里这点风吹草动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王思思端着纸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低头吹了吹根本不烫的温水,没敢搭腔。
“能去哪儿野,就在外头马路上瞎转悠了一圈呗。”陈阳面不改色地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按开,“思思听说咱们今天搬了新家,特意过来串个门,我跟依依去南门外头迎了她一下。”
“迎个人能迎一个多钟头?”李素琴站在茶几旁,狐疑地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正往嘴里狂塞青提掩饰表情的林依依,“依依,你跟二舅妈说实话,你哥是不是又带着你们去外头商场胡乱买东西了?”
“哪能啊二舅妈!”林依依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摆手,“屋里连吹风机和电动牙刷都买齐了,商场里哪还有啥好买的!”
陈建国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扔在餐桌上,指着客厅角落里堆着的一摞还没拆封的京东快递纸箱:“还没啥好买的?你看看墙角那堆破玩意儿!下午你们刚走没十分钟,快递小哥推着小推车上来了两趟,又是擦窗机器人又是啥空气净化器,咱们这屋里连窗户都是现成擦干净的,买那玩意儿回来当祖宗供着啊?”
“爸,十楼风大,过两天开窗通风落了灰,你总不能爬到八米长的大阳台外头去擦玻璃吧?”陈阳跷起二郎腿,下巴冲着玄关方向扬了扬,转头看向林依依,“依依,别光顾着吃葡萄了,你去趟十一楼,把姑姑和姑父叫下来。”
李素琴愣了一下:“这会儿叫建萍和卫东下来干嘛?他们两口子刚在楼上把床单铺好,估计正收拾厨房呢。”
陈建国倒是没多想,顺着话头点了点头:“叫下来正好。刚才我跟你妈还在屋里核计呢,今天咱们两家头一天搬进这新房子,按老规矩那叫暖房乔迁。家里锅碗瓢盆刚拆封,也没买菜,干脆晚上别在家里开火了,等卫东和建萍下来,咱们商量商量去前头街上找家像样的馆子,点几个硬菜好好搓一顿!”
“对对对,叫下来一块儿合计合计晚饭去哪儿吃!”李素琴一拍大腿,冲着林依依挥了挥手,“依依,快去把你爸妈喊下来!”
林依依咽下嘴里的青提,拍了拍手掌从沙发上蹦起来,冲着陈阳挤了下左眼:“得嘞!哥你坐着,我一分钟就把人给你带到!”
话音未落,这丫头已经趿拉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出玄关,一把拉开防盗门冲进门厅,伸手啪地按亮了去十一楼的电梯上行键。
防盗门虚掩着,门厅里很快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素琴转过身,笑眯眯地在王思思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顺手又往王思思手里塞了一串青提:“思思,你也别拘束。依依这丫头从小没个正形,上了大学在江城那边,平时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阿姨,我和依依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不过两个校区离得不算太远,周末经常约着一块儿出来吃饭逛街的,平时都是依依照顾我多一点。”王思思双手捧着那串水灵灵的青提,腰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又轻又软,跟昨天在步行街商场里盯着苹果店走不动道的那副精明模样判若两人。
陈阳靠在单人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抿了一口,看着王思思在这儿演乖巧懂事的邻家好妹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陈建国拉过一把餐椅坐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刚想抽出一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柔光砖,又看了看头顶雪白的吊顶,硬生生把抽出一半的烟头又塞了回去。
“阳阳,”陈建国把烟盒揣回兜里,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眉头还是有点拧巴,“刚才我跟你妈在主卧看了一眼那个衣帽间,里头挂着的那两身新羊绒衫,吊牌让你给剪了吧?我拿手摸了摸那料子,滑溜得跟泥鳅似的,那一件不得好几百块钱啊?”
“京东搞中秋特惠,满减下来百十来块钱一件,不贵。”陈阳随口胡扯,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们以前的旧衣服留在老院子压箱底就行,住进新小区,出门碰见邻居总得穿得精神点。”
“百十来块钱能买着那种料子?你少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李素琴伸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转头跟王思思大倒苦水,“思思你是不知道,阳阳这回从江城回来,花钱就跟那拧坏了的水龙头似的,哗哗往外淌!上午在售楼处眼皮子都不眨就弄了两套这么大的房子,下午又在手机上点点戳戳买了小一屋子电器,我跟他爸现在走在屋里,心口窝都突突直跳!”
王思思捧着青提干笑了两声,眼神飞快地往陈阳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上瞥了一眼。
阿姨,您现在心口窝就突突直跳了,等会儿陈阳把兜里那把七八十万的车钥匙掏出来,您和叔叔怕是得当场找速效救心丸吃。
正说着,门厅外头传来了电梯开门的动静,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林依依叽叽喳喳的催促声。
“哎呀妈,你把围裙解下来干嘛,十楼又没外人,赶紧走赶紧走!”
防盗门被哗啦一下推开。
林依依一手拽着陈建萍的胳膊,一手推着林卫东的后背,风风火火地把老两口往客厅里赶。
陈建萍身上还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两只手正拿着块干毛巾擦着指缝里的水珠;林卫东手里则捏着一把黄壳子的五米钢卷尺,裤脚还挽起了一截,显然刚才在十一楼也没闲着。
“你这死丫头,火急火燎地拽我干啥,我那边碗柜还没擦完呢……”陈建萍嘴里念叨着跨进玄关,一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王思思,话音猛地顿住,脸上的褶子立马舒展开来,“哟!思思也在呢!”
王思思赶紧把手里的青提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子:“陈阿姨好,林叔叔好。”
“哎,好,好!”陈建萍把手里的毛巾往围裙兜里一塞,几步走过来,亲热地拉住王思思的手上下打量,“你这闺女,都大半年没上家里来玩了吧?看看这小脸白净的,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比高中那会儿还俊了!快坐下,别客气!”
林卫东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冲着王思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低头把手里那把钢卷尺咔嗒一声收好,顺手搁在餐桌边沿上。
陈阳看了一眼那把钢卷尺:“姑父,十一楼都是开发商精装修交房的,你拿把卷尺在楼上量啥呢?”
林卫东脸皮微微一红,拉过陈建国旁边的另一把餐椅坐下,干咳了一声:“我这不是看着那客厅和阳台大得没边儿么,售楼处说是一百八十平,我拿尺子量了量套内到底有多少,算算这开发商公摊扣了咱们多少血汗钱。”
林依依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王思思身边:“爸,房子都过户完了,你就算出开发商少给半块砖,人家还能退你钱啊?”
“你懂啥,心里头得有本账!”林卫东瞪了闺女一眼,转过头看向陈建国,“二哥,楼上那几个卧室的衣柜我全打开看了,用的倒是实打实的环保板材,没啥刺鼻的胶水味,今天晚上直接住人完全没问题。”
陈建国点了点头:“十楼这边我也闻了,新风系统一直开着,通气得很。刚才我跟素琴正说呢,叫你们两口子下来,商量一下晚上咱们去哪家饭店吃顿好的,庆祝咱们两家搬新房。”
“还去外头饭店花那冤枉钱干嘛!”陈建萍一听要下馆子,立马摆手,“刚才我在楼上看过了,阳阳下午在手机上买的电磁炉、电饭煲还有全套炒锅全都送到厨房了!趁着这会儿才四点多,我跟二嫂去小区外头的菜市场买两斤排骨、割块五花肉,再抓只活鸡回来炖汤,在自己家里热热闹闹做一桌,干干净净的还省钱!”
李素琴犹豫了一下,看向陈建国:“要不……听建萍的?外头酒楼做一桌席面,随随便便就得大几百上千块,咱们自己去买菜,两百块钱就能把桌子摆满。”
“买啥菜啊,今天大过节的,你们俩老太太中午就没歇好,下午又擦了一下午屋子,晚上还得围着灶台转?”陈阳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晚饭去哪儿吃等会儿再定,叫姑姑和姑父下来,是还有件正事儿要跟你们交接一下。”
原本还在讨论买排骨还是买活鸡的陈建萍话音一顿。
林卫东原本正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准备喝水,听到“交接”这两个字,手腕猛地定在半空。
他缓缓放下茶杯,转过头,视线在陈阳脸上停了两秒,又顺着往旁边正抿着嘴憋笑的林依依、以及低着头看脚尖的王思思身上扫了一圈。
屋里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
林卫东眼皮跳了两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按在膝盖上:“阳阳,不对劲啊。”
陈阳抬起眼皮:“哪儿不对劲?”
“你今天上午在售楼处,把我们支去沙盘那边看小户型,转过头就跟那个江城来的女律师把十楼十一楼给签下来了,那会儿你也是这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林卫东盯着陈阳的眼睛,声音都紧绷了几分,“下午刚搬进来,你拉着依依坐在沙发上按手机,转眼间外头就送进来小一百万的家电。刚才依依火急火燎跑上楼喊我们下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林卫东咽了口唾沫,伸手指了指陈阳:“你老实跟姑父交个底,趁着我们刚才在屋里睡午觉这一两个钟头,你带着这两个丫头出门,这又是背着我们折腾啥新花样了?”
陈建国和李素琴一听这话,像是瞬间被踩了尾巴一样,齐刷刷地从椅子和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啊!”陈建国瞪大了眼睛,往前跨了一步,“刚才我就问你们仨下午溜出去干啥了,你还骗我说在南门口迎思思!迎个人能迎一个多钟头?阳阳,你手里是不是又买啥了?!”
李素琴脸色一变,视线直接锁定了陈阳的双手和身后的沙发缝隙,生怕他又从哪个角落里掏出一份几百万的购房合同来:“阳阳!咱家房子也有了,家电也全齐活了,你可千万别再往外头扔钱了啊!”
王思思坐在沙发角上,看着这四位长辈如临大敌的架势,呼吸都屏住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陈阳看着把客厅围成半圈的四位长辈,没接话,也没解释。
他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右手伸进深灰色休闲外套的口袋里,握住那一大团冰凉坚硬的物件,直接掏了出来。
胳膊往前一伸,五指松开。
“哗啦——啪!”
一连串清脆响亮的金属与玻璃撞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两把造型厚重、分别印着四个银色圆环和大众车标的黑色智能遥控钥匙,外加四张印着九号图案的黑色NFC感应卡、四把机械备用钥匙、两把捷安特车锁钥匙,像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全砸在了客厅中央的钢化玻璃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