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叶开的小腿,直到出了庙门,都没有再朝街口烤肠摊的方向看一眼。
老人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望着那盏灯渐渐离开。
……
街上的声音还在。
面馆里有人催着加一份面,远处一辆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骑车的人绕过路边积水,驶进了旁边的巷子。
那道青黑色身影就走在这些声音里面。
纸灯笼晃动,灯光扫过卷帘门,又掠过墙根,明明看着不亮,却能将那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映出轮廓。
叶开跟在后面,渐渐发现它走得并不慢。
看着只是不紧不慢地迈步,可一眨眼,已经越过了几家店面。
老陈忍不住加快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它每天晚上都这么走?”
“我也是头一回看。”
叶开话音刚落,前面的灯笼忽然停住了。
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店旁,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扶着墙站在那里,低着头,半天没能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
他脚下有一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墙根还有另一道。
那道影子贴着砖墙,形状很薄,上半截缓缓伸长,竟从墙面上探下来,朝男人露在裤脚外面的脚踝挪去。
镜头刚转过去,直播间里便有人注意到了。
“墙边那个!”
“不是他的影子吧?”
“胳膊都伸出来了!”
纸灯笼抬了起来。
青白色的光一落,贴在墙上的黑影猛地缩了一下,探出的那截手臂迅速收回,顺着砖缝就想往上爬。
阴差已经走到跟前。
它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五指按上墙面,竟将那团黑影从墙上生生揭了下来。
一声尖细的叫声,在灯光下面骤然响起。
男人被惊得抬头,眼前却只晃过一截青黑色衣摆,紧接着,阴差将那团仍在扭动的东西收进了袖中。
灯笼重新垂下。
墙面干干净净,只剩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旧痕。
男人扶着墙站了几秒,酒似乎都醒了一些,慌忙掏出钥匙,踉跄着钻进旁边的楼道。
直播间的弹幕滚得更快了。
“刚才那个是想害他?”
“真就这么抓走了?”
“他是不是根本没看清!”
老陈看着那截已经恢复平静的袖口,喉结动了动,又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脚边。
叶开没有过去插手,只跟着那盏灯,继续往前走。
然而,阴差刚走出几步,便在一间修车铺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面还亮着灯,老板蹲在电动车旁边,手里捏着扳手,正往拆开的外壳里面看。
几下敲门声响起。
老板没抬头。
“放门口吧,明天修,今天来不及了。”
门口没有回应。
他拧完手里的螺丝,转过头,刚要再说一句,视线便顺着那截过长的衣摆,一点点往上移去。
扳手从手里滑了下来。
“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阴差站在门前,抬起手,朝街外指了指。
“出去。”
那声音很轻,却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尾音贴着门框落进屋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荡。
老板嘴张着,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女人探出头。
“什么东西掉……”
她看见门口的身影,后半句话顿时没了。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连地上的扳手都没捡,从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匆忙挤了出去。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店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阴差却已经转过身,提灯走向了下一家。
叶开眉梢动了动。
他朝修车铺里面看了一眼。
拆开的电动车还摆在那里,里间的小桌上放着饭碗,一台旧电视正播着节目,看不出有什么藏在其中。
前方,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是面馆。
老板端着刚煮好的面出来,隔着门口的玻璃,看见了一盏贴近的纸灯笼。
碗里的汤晃出来一些,他却连手都没敢动。
阴差站在外面,仍旧朝街口指。
里面的客人先是疑惑,随后跟着转头,有人掏出手机,刚想对着拍,屏幕里的那张脸却忽然转了过来。
那人的手机险些没拿稳。
“出去。”
同样的两个字,再一次落进店里。
老板端着面站了片刻,直到旁边的客人起身往外走,才慌忙把碗放回桌上,伸手去拿收银台后面的包。
叶开走到门边,朝里面尚未熄灭的炉火看了一眼。
“火关了再走。”
老板听见人声,像是终于缓过了那口气,赶紧折回去拧上开关,出来时,看见叶开,嘴唇直哆嗦。
“它……它这是干什么?”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视线已经跟着那盏灯移向了另一扇门。
阴差仍在往前走。
它经过紧闭的卷帘门时,有的只是看一眼便离开,有的却会停下来,抬手敲上几下。
一扇门后传来不耐烦的喊声,很快,声音又变了调。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穿着拖鞋,有人还披着没来得及穿好的外套,站到路边之后,互相询问,却没有谁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陈跟在叶开旁边,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捉鬼吗?”
“怎么连吃面的都让走?”
叶开望着前方。
刚才那几家店,他都看过,并没有画皮鬼身上那样明显的阴气。
而那盏灯,已经停在了一栋住人的旧楼门前。
就在这时,远处抢修路段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抽水泵的声音断了一瞬。
紧接着,围挡里面响起几声急促的呼喊,有人提着灯往外退,强光在断裂的路面上晃动。
叶开脚边,一条原本干燥的砖缝,慢慢变深了。
一小股水从里面渗出来,沿着砖面铺开,刚刚走出来的面馆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提灯的阴差停下动作。
它缓缓转过身,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在青白色灯光里显得愈发瘦长。
这一次,它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离开此地。”
“今夜,这条街上,不可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