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着,远远望去,像是一条垂在山间的银线。
他站在船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便让人转舵。
船缓缓离开石阶,岸边一块突出的白色礁石,渐渐落到后方。
他刚准备走回船舱,旁边一个划桨的人,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人盯着岸边,手里的桨还在动,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前探。
“怎么了?”
他问了一声。
船卒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那块礁石。
方才已经离远的白色礁石,不知什么时候,又近了些。
他走到船沿边,低头看向海水。
一串白沫正从船旁掠过,速度比离岸时快了许多。
“划出去!”
船上的人立即加快了动作。
长桨接连入水,水花被拍得四处飞溅,船身向外挣了一下,随即又被拽了回去。
船尾的掌舵人忽然叫起来,说舵沉得厉害,几个人一起扑过去,抓住长柄,用尽力气往另一边压。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一声闷响。
他循声看去。
那段刚刚走过的石阶,最下面几级已经不见了。
海水沿着台阶向上爬,漫过两侧的草木,又越过更高的位置,树干一截截消失,茂密的树冠在水里晃动,最后猛地向下一沉。
船上的喊声渐渐变了。
有人望着山脚,声音发颤,问是不是山塌了。
他抓紧船沿,抬头往上看。
那道白色石梁还在。
可石梁与海面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整座山都在往下陷。
岸边的水已经开始打转,刚才还能看清的石阶被卷进去,山林沿着倾斜的海面向下沉落,楼阁的屋顶接连消失,只剩下半截高高翘起的檐角。
“收帆!”
“往外划!”
他扯着嗓子下令,转身去拉旁边的绳索,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带着湿意从皮肉上滑过。
船身忽然横了过来。
一个来不及站稳的船卒撞上桅杆,手里的木桨飞出去,刚落到水面,便被卷得没了踪影。
他扑过去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人拖到船沿旁边,抬头时,眼前的海面已经变了。
水向着仙山下方塌陷,远处仍然高高隆起的海浪,沿着一道越来越陡的斜坡奔涌而下。
他们的船,就在那道斜坡上。
船头高高翘起,随后猛地向下栽去,甲板上的人接连摔倒,木桶从船尾滚向船头,撞断了一截栏杆。
他一只手死死扣住船沿,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拉住从旁边滑过去的人。
指尖碰到了衣袖。
下一瞬,那截衣袖便从手中扯走。
海水拍上来,打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叫喊与木头崩裂的声音,肩膀像是要被整条扯下来。
他拼命抬起头。
仙山的两座高峰,只剩最后一截还露在外面。
那道白色石梁从眼前缓缓沉下去,瀑布早已被翻涌的海水淹没,长藤被冲得向上扬起,随即便连同石梁一起,消失在那片幽暗之中。
连山都没了。
他张开嘴,想让船上的人抓紧,灌进喉咙的却全是咸涩的海水。
桅杆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半截横木从上方砸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落进船舱。
他被撞得向前扑去,手指仍然扣着船沿,指甲被木刺掀起,血刚冒出来,便被海水冲散。
舱门的缝隙里,忽然透出一点光。
那点光沿着船板散开,正在崩裂的木头微微一顿,船身也被托住了一瞬。
可紧接着,整片海水都压了下来。
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片越来越远的天。
然后,一切都暗了。
“抓住……”
沙哑的声音,从古船的甲板上响起。
跪在始皇帝面前的统领,忽然朝旁边伸出了手,五根残缺的手指死死扣住一块翘起的船板,魂体剧烈晃动起来。
“抓住……”
他仍然望着某个方向,像是还要去拉那个从自己手边滑下去的人。
叶开立即将魂灯靠近。
火苗在风里一晃,他抬手护住灯口,缓缓渡入法力,散开的清气落在那道魂体上,才让不断晃动的人影重新聚拢。
“已经出来了。”
叶开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些。
“看看前面,你们陛下在这儿。”
统领的眼睛慢慢转动。
从甲板,移向灯火,最后重新落到始皇帝脸上。
那只扣着船板的手,过了许久,才松开一点。
始皇帝站在他面前,衣摆被海风吹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朕在。”
统领的肩膀渐渐停住了颤动。
直播间里,听着那段断断续续的讲述,原本还在讨论秦军的观众,已经顾不上别的。
“整座山都被吞进去了?!”
“不是船靠得太近,是连岛一起没了?”
“他们当时还在山脚下,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卧槽,咱们之前看见的归墟,竟然能把那么大一座山都吞了?”
叶开也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归墟所在的方向,海面仍然黑沉沉的。
他之前见过那片吞噬海水的巨大漩涡,也亲身经历过船被往里拖的感觉。
如今再听眼前这人说起整座仙山下沉时的场面,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看到的东西,恐怕还远远算不上全部。
叶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统领。
“所以,你们连着那座山,一起掉进去了?”
统领缓缓点头。
“臣……亲眼看见,山沉了。”
说到后面几个字,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随即被灯火映出的清气稳住。
始皇帝看向甲板。
那些跪着、站着的身影,仍然留在原处,有人望着这边,有人眼里的那点清明已经再次淡去,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残破的兵器。
统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唇动了动。
“后来……”
他停了很久,脸上逐渐露出茫然。
“后来,臣记不清了。”
没有日升月落,也记不得船究竟往哪里走。
偶尔像是听见有人叫自己,睁开眼,又只看见那些站在原处的人。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舱门后面的。
只知道不能离开。
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叶开将灯稍稍放低,目光从舱门旁边扫过。
门前那两个残破的身影,虽然已经低下头,手里的兵器却仍然没有放开。
他又想起统领方才提到的那道光。
船翻进去的时候,曾有光从舱中亮起,护住了即将崩裂的船体。
这艘古船能够留存到现在,恐怕与里面的东西脱不开关系。
始皇帝也将目光移向了那扇舱门。
“尔等登上仙山,可有所得?”
统领原本茫然的神情,忽然停住。
那只还放在船板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舱门紧闭,门上的绳索早已发黑,残破的封记贴在一侧,下面仍然能辨出一点旧日的痕迹。
门前,几道披着残甲的身影,握着兵器,守在原处。
统领看了很久,随后重新低下头。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清楚了些。
“臣等在仙山所得,尚在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