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
起伏的浪。
凌乱的白沫。
此刻看上去,竟然让人觉得格外顺眼。
“再往外一点……”
有人死死抓着扶手,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
船首一点点抬出倾斜的水势。
随后,是前方甲板。
整艘船先是猛地一沉,又在发动机持续不断的推动下,向前顶了出去!
轰!
迎面的浪撞上船首,碎成大片水花。
脚下那种仿佛始终被人扯着往后拖的感觉,骤然轻了。
船速开始明显增加。
后方的水纹迅速倒退,船尾翻起的白浪,也终于不再被立刻拧向同一个方向。
舱门内,一名工作人员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伸手去拉他,拉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叶开握着栏杆,没有立即动。
他先看前面。
又看船侧。
直到那条白色航迹真的在不断拉长,他才慢慢将顶在胸口的那口气吐了出去。
怀里,娇娇轻轻动了一下。
叶开低头。
它还盘在自己手上。
尺许长。
爪子扣着他的衣襟,脑袋朝外,似乎仍在等那句让它下水的招呼。
叶开:“……”
好险。
差一点,就真给它泡发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叶开顺着声音回头。
船已经将最危险的那段海面甩在后方,巨大的海眼却仍然显在雾里,层层水壁不断旋转,仿佛整片海还在朝那里塌下去。
那头巨鳌,已经走到了更深的地方。
庞大的头颅缓缓没入黑暗。
紧接着,是前足。
灰黑色的背甲沿着倾斜的水壁,一点点向下沉,原本还能辨认出的裂纹与沟壑,逐渐变得模糊。
那些散落在它附近的人影,也在跟着下沉。
有人穿着救生衣。
有人只剩一个轮廓。
更多的身影,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在了深处。
巨鳌最后一只后足,从旋转的水流间缓缓收了进去。
随后,整道庞大的魂影,彻底消失。
没有再浮上来。
中央仍旧漆黑。
四周的水,还在不断向里面坠落。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刚才从船下经过时,那东西大得让所有人都以为,海底突然升起了一片山脊。
此刻进去,却连那片黑暗都没能填上一分。
叶开望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旁边,抱着遗骨箱子的研究人员靠在舱壁上,额头全是汗,手却始终没松。
箱子完好。
叶开看了一眼,抬手示意他先把东西送进去。
那截骨头想回的地方,他看见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船继续向外开。
归墟的轮廓渐渐被重新聚起的海雾遮住,沉闷的水声却仍然隔着很远传过来,时重时轻,听得人胸口发堵。
大术士终于将手放低了一些。
脚下的光纹逐渐淡去,只在船身几处位置,仍留着一点不时浮起的暗黄。
几尊术士没有立即归位。
它们依旧守在各自的位置上,器物朝外,直到驾驶室再次传来确认,才缓缓将手收回。
直播画面上挂着几滴水。
透过那些水珠,观众能看见不断远去的浓雾,以及叶开仍然托在手里的娇娇。
“出来了?”
“刚才真给我看得手脚发凉。”
“那么大一艘船,差点真没了!”
“那个大术士一开口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先别聊了,叶哥,你手里那个还等着下水呢。”
“娇娇:到底泡不泡啊?”
叶开扶着舱门走回来,弯腰把水包扶正,低头看看手里的小蛟。
“行,先坐船。”
娇娇被他放回水里,尾巴轻轻一摆,溅了他半个手背。
叶开也没躲,将包沿整理好,再抬头时,小黑仍然抱着门边。
它看看叶开。
又看看水包。
两只爪子一点没松。
叶开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抱了,门又不会跑。”
小黑磨蹭了片刻,才慢慢松开爪子,落地之后却没有乱走,紧紧贴在了他旁边。
舱内开始响起说话声。
有人核对人员,有人检查设备,医护人员提着包过来,询问刚才有没有撞伤,船上的工作人员则沿着通道逐一查看。
船没有停。
发动机仍然维持着沉稳而有力的轰鸣,将他们继续带离那片海域。
叶开靠着门边,缓了两口气,才看向走过来的始皇帝。
“老嬴。”
始皇帝看着他。
叶开朝大术士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这位,确实有东西。”
始皇帝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一眼守在船侧的身影,随后将目光移向船尾那条长长的白色航迹。
“舟也不错。”
叶开愣了下,随即点头。
这个确实。
刚才脚下那股持续不断往前推的劲,隔着整层甲板,他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若是船本身冲不动,大术士再怎么撑,也只能暂时将他们稳在那片水里。
一名工作人员递来毛巾。
叶开接过,擦了擦脸,又将袖口挽起一些,活动了两下酸胀的右臂。
负责调查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终于有机会把方才没说完的话问出来。
“那个海眼,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刚开始的水流记录,都还正常。”
始皇帝望着已经渐渐模糊的浓雾。
“它显在何处,本就没有定数。”
“同蓬莱一样?”叶开问。
始皇帝颔首。
“旧时有人循着前一趟记下的方位再去,寻不到,也有人原本只在附近行舟,却再没回来。”
中年男人看了看手里的记录,神情越发凝重。
叶开将毛巾搭在手上。
官方追着最近拍到的山影找。
自己又带着一截想往归墟去的龙骨。
地方,倒是真没找错。
就是差点把自己也给送进去。
大术士站在不远处,抬眼看向仍被海雾笼罩的方向。
“方才尚在外缘。”
声音低低传过来。
叶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也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刚才拼了命才挣出来的那片水,竟然还只是外面。
更深处是什么样,已经没有人再问。
船又往外行了一段。
海风重新有了正常的方向,浪头拍在船身上,起伏虽然仍然明显,却没有那种始终被拖向某一处的感觉。
甲板上的积水顺着排水口流走,几名工作人员重新固定好器材,远处的雾也淡了一些。
叶开终于直起身,将水包重新放回小黑背上。
刚扣好一侧的带子,包里的娇娇忽然抬起了头。
它望向船的另一侧。
叶开的动作跟着一顿。
随后,驾驶室方向传来声音。
“左前方发现山影!”
附近几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负责调查的中年男人立即按住对讲机,询问具体情况,已经收起部分器材的工作人员,也重新将设备转了过去。
叶开走到另一侧栏杆旁。
海面上,雾正在缓缓分开。
最先显出来的是一片白。
与船尾那些翻起的浪沫不同,那片白色竖在水面之上,轮廓沉静,边缘清楚,随着雾气向两边散去,渐渐露出高大的山崖。
海浪撞在崖下。
白沫碎开,又顺着石面退回水里。
更靠近一侧的地方,几级古老的石阶从海水中显露出来,下半截被浪淹着,上半截则沿着崖壁,一直伸向雾后的高处。
叶开扶着栏杆的手,缓缓停住。
他见过这段石阶。
在官方传来的影像里。
只是那个时候,镜头中的轮廓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细节。
如今,白色山崖就在前方。
石阶上方,草木覆盖的旧路时隐时现,再往深处,一段倾塌的石墙,正随着雾气的散开,露出沉在藤蔓里的边角。
山影还在向两侧延伸。
越来越高。
也越来越清楚。
始皇帝走到叶开身旁,望着那座正在海雾中显出全貌的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随后,他缓缓开口。
“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