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没有打断,只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
孙师傅看着那张照片,声音渐渐慢了下来。
“那年,他才十二岁,小名叫顺子。”
……
顺子跑出家门的时候,雨刚停。
巷口有人提着鞋往外赶,一边走,一边招呼后面的人快些,地上的积水被踩得四处飞溅,裤腿湿了也顾不上。
他听见了“龙”这个字。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扎了什么稀罕东西,跟着跑出去一段,才发现前面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都来了。
他爹走在前面,肩上搭着块旧布,正与旁边的人说话。
顺子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衣角。
“爹,真有龙?”
男人低头看见他,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谁让你跟来的?”
顺子没吭声,只把衣角攥得更紧。
前面有人回头催了一句,男人没再赶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外,路上的泥越深。
走过一段积水的低地,前方渐渐出现了大片苇草,许多地方已经被人踩倒,倒伏的叶片浸在水里,露出一截截发白的断茎。
人比他想的还多。
但走近以后,顺子却发现,这里没有集市上那样吵。
前面的人挤着往里看,偶尔有人低声说句话,后面听不清,便伸长脖子追问,问完又一起盯着里面。
一股腥气被风送了过来。
顺子皱起鼻子,往他爹腿边缩了缩。
他在卖鱼的地方闻过类似的味道,可那股气味要重得多,混着烂泥和说不出的甜腻,钻进鼻子里,许久都散不开。
“别挤,让挑水的进去!”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人群慢慢分开一条缝。
两只木桶从顺子眼前晃过去,桶里的水洒出来,落在几双沾满泥的脚上。
顺子顺着那道缝往里看。
他先看见了一只爪子。
爪子压在泥水里,几根弯曲的指节张着,最前面的尖端深深扎进了土中,旁边有一道被拖开的沟,浑浊的水正慢慢往里面灌。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爪子后面连着粗壮的肢体,再往上,一片片沾着泥浆的鳞覆盖在身体表面,有的完整,有的边缘翻起,露出下面暗红的伤处。
那身子太长了。
近处的一截陷在湿泥中,远处还有一截伸进了苇草深处,只能看见草叶之间隆起的轮廓。
顺子往前挪了一步。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收紧。
“站这儿。”
他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顺子仰起头,看见他爹的嘴唇也抿着,眼睛直直望向前方。
顺子又顺着看过去。
前面的人稍稍侧开了身。
一颗硕大的头颅,就伏在那里。
两根角从头侧伸出,沾着草叶和泥,嘴边垂下的长须贴在水面上,随着它的呼吸,偶尔轻轻颤一下。
有人把木桶里的水缓缓倒下去。
水淌过头顶,顺着鳞片之间的缝隙流到颈侧,又滴回地面。
顺子站着没动。
他在庙里见过龙,也见过墙上画的龙,可那些东西都没有眼前这个大,更不会喘气。
那声音很低,隔一会儿才有一下,每一下都拖得很长。
旁边一个老头嘴唇不停动着,双手合在胸前,顺子没听清他念什么。
另外有人蹲在远处看,嘀咕着是不是从水里冲上来的。
“这么大,怎么弄回去?”
没人接话。
挑水的男人把桶翻过来,控干最后一点水,正要往后退,那颗一直伏着的头颅,忽然动了动。
顺子看见了它的眼睛。
半睁着,眼角糊着泥水,里面有一点暗沉的金色。
那只眼睛缓缓转过来。
恰好朝向他站的地方。
顺子的呼吸一下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爹的衣服。
下一刻,陷在泥里的爪子骤然收拢。
泥水被挤出几道细流,那截沉重的身躯慢慢抬起,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倒水的人踉跄着往后退,连空桶都掉了。
顺子被他爹拽得往后连退几步,脚下一滑,险些坐进泥里。
他还在看。
那颗头抬起来了一点。
颈侧的鳞片缓缓绷紧,长须离开水面,滴下来的水连成了线。
可它也只抬起了这么一点。
没过多久,撑在下面的爪子便开始发颤,随后,整个身体又重重落了回去。
泥水溅到了人们脚边。
那个滚出去的木桶晃了晃,停在一丛折断的苇草旁。
顺子僵着身体,许久才敢重新呼吸。
周围的人也没有立即靠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往前走,将那个木桶捡回来。
“再弄点水吧。”
一个声音响起。
他爹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从肩上扯下那块旧布,擦了擦脸。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顺子看着他走过去,接过别人手里的扁担。
那天,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有人拿来苇席,有人找木杆,几个人踩着泥搭起一片简陋的遮挡,日头从云后露出来时,便把影子落在那条龙身上。
水一桶接着一桶地送来。
顺子后来也帮着递过东西,只是始终不敢走得太近,每次放下,便赶紧退回人群边缘。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伏在那里。
头朝着远处,身后是被压倒的苇草,身前那道爪子拖出的泥沟里,已经积满了水。
过了两日,顺子又跟着他爹去了一次。
再后来,又去了一次。
来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远远站着,有人靠近看过便走,也有人坚持说这不是龙,可问他究竟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顺子没跟他们争。
他只记得那只眼睛。
后来再看时,那只眼睛已经不怎么动了,有时候水淋到脸上,也只会缓缓合一下。
最后一次过去,顺子隔着人群,发现倒水的人停了下来。
木桶还提在手里,桶沿上挂着水。
苇席下方,那条龙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嘴边的长须浸在积水中,颈侧几片翻起的鳞,也还是那样翘着。
顺子站着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喘气的声音。
他踮起脚,想看看腹部有没有起伏,却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
“爹?”
他伸手拽了拽旁边的人。
他爹没有答应,只看着里面,过了许久,才将肩上的旧布取下来,攥进手里。
顺子又往前走了半步。
那只粗糙的手抓住了他。
“回去吧。”
“它怎么不动了?”
他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死了。”
顺子又看向苇席底下。
旁边有人将桶里剩下的水慢慢倒完,水沿着那些鳞片流下去,经过那只半睁着的眼睛,落在泥里。
它没有再眨一下。
……
“后来那边的味道就越来越重,隔着挺远,都能闻到。”
孙师傅的声音,把叶开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伸手拿过水杯,却没喝,只握在手里。
“我太爷爷后来还过去帮过忙,苇棚塌了,有人收拾,也有人去看露出来的骨头。”
“我们家留下的那一块,就是那时候从泥里捡回来的。”
叶开看向里面那张桌子。
第191章 营口坠龙!魂有所归,归途未竟——-->>(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