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窄。
透过晃动的交界,叶开终于看见了那张纸人。
它站在一块石头旁,面孔已经褪去大半颜色,肩膀缓缓塌陷,原本挺直的躯干也开始弯曲。
只剩一点了。
叶开盯住它,手掌重重按住玉螭头侧。
“过去!”
玉螭四爪同时发力。
碎石向后炸开,青白色的身躯从坡地上跃起,几乎贴着正在收拢的岩影,撞入那片白色之中。
迎面的风一下变了。
干冷的空气灌进鼻腔,带着细小的冰晶,刮得叶开脸颊发疼。
玉螭落地时,厚厚的积雪向两侧翻开,四爪犁出深痕,身体沿着斜坡滑出一段,才稳稳停住。
叶开抬起头。
面前是雪山白茫茫的一片……
他立即回望来处,那两株枯树已经不见,湿润的泥地与阴暗的林子,全被一面覆着薄雪的山壁取代。
抓着尾巴的两个人先后跌进雪里。
许姓修行者撑起身体,望着身后的岩壁,张着嘴,许久没能把那口气喘匀。
另一人松开手后,两条胳膊还保持着抱紧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落回身侧。
玉螭将爪下的人放到雪地上。
男人滚了半圈,抱住背包,连着咳嗽起来。
不远处,那张纸人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内一塌,重新变回了一张薄纸。
风把它掀起,吹进石缝。
叶开看了一眼,低头摸向胸前。
药匣还在。
封片没有松,外面裹着的软布也没有破。
他又反手确认背包外侧的收纳袋,摸到完好的硬壳,这才缓缓松开一直扣着鳞棱的手。
掌心已经压出了深深的痕迹。
小黑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沾着雪,望着四周,爪子却还紧紧扒着他的衣服。
叶开托住它,翻身落地。
脚踩进积雪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出来的实感。
冷风是真的。
脚下的雪也是真的。
手机随即震动起来。
连接恢复的提示浮现,停滞的直播页面重新更新,涌入的文字虽然仍然很多,却终于能够看清。
“出来了!”
“画面正常了!”
“叶哥,先联系接应的人,他们一直在找你!”
“别往山下乱走,先发位置!”
叶开将定位发出,又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出来了,我先联系接应。”
他的嗓子有些哑。
说完,他便结束直播,收起设备。
这里已经不需要再给观众看什么了。
玉螭缓缓转过头,望向他怀中放着玉玺的位置。
叶开抬手取出玉玺,低声说了句“谢了”,那具庞大的身躯便再次收拢,鳞片逐渐贴合,长尾从雪面上拖过,留下最后一道浅痕。
它跃回掌中,盘住印身。
片刻之后,墨色的眼睛重新沉入玉质。
叶开将玉玺包好,收回原处,负责接应的人已经打来了电话。
“叶开?”
“是我。”
他抬头看向四周的山势。
“位置发过去了,药也拿到了,我得马上回去。”
“收到了,先沿你右侧的缓坡往下走,别进沟,接应人员正往上赶。”
对方交代完方向,随即又朝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电话里传来翻动资料与呼叫转运的声音。
叶开带着小黑向下走。
右侧坡地的积雪明显比进山时厚了些,几块他不认识的标识牌立在避风处,反光条被灯照到,泛起一片明亮的白。
远处,已经能看见向上移动的灯光。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叶开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目光扫过手机时,却忽然停住。
屏幕上方的日期变了。
他看了一遍,又将消息页面退出,重新看向主界面。
还是那个日期。
叶开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电话没有挂断,接应人员还在告诉他下面的安排,他却忽然问了一句。
“今天几号?”
对方报出日期。
与手机上一致。
叶开握着手机,没有再往前迈步。
山风吹过,他额角残留的汗已经凉透,肩膀上刚刚擦破的地方隐隐作痛。
那些伤是刚才留下的。
可手机上的日期,却像是把刚才那段路,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过去多久了?”
“你是说……”
“从烛龙出现,直播开始不正常的时候,到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四十五天左右。”
叶开望着坡下的灯光。
四十五天。
一个半月。
对方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听见了,却没能立即接上。
自己从石室里取出药匣,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
老道人说那句“能”,也仍然清清楚楚留在耳边。
他把药分别封好,背着东西往回走,连坐下来歇一会儿都没有,半天时间都未曾有……
然后,外面过去了四十五天?
叶开低头,手掌又一次按住胸前。
匣子隔着衣服,硌住他的掌心。
“医院那边……”
他刚开口,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新的来电浮现在屏幕上。
小宁。
叶开看着那个名字,立即对接应人员说道:“院里来电话了,我先接一下。”
他切换通话,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喂,小宁。”
电话已经接通。
那头却没有马上说话,只有一道很轻的吸气声。
叶开站在雪坡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灯光,努力把自己的声音放稳。
“我出来了。”
“药也找到了,道长看过,能用。”
他停了一下,手掌仍然按着药匣。
“你跟老林说一声,我现在就回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哽咽。
叶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小宁?”
“叶开哥……”
那声称呼刚刚出口,电话那头便响起了再也压不住的哭声。
“林爷爷……已经不在了。”
“三天前,就走了。”
叶开站在原地,握着药匣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啪嗒。
那只被他一路护着带出昆仑的盒子,落在了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