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过很多人。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脸。我送他们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是我的任务,我做完了就可以回去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只有你娘那次,我站在海边,站了三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走不了。后来我明白了。”
阿鱼看着他。
“明白什么。”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明白我不想让她死。”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阿鱼的红衣猎猎作响。她站在阵中央,他站在水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六年的时间,隔着生与死。
“那你现在,”阿鱼的声音轻了下来,“也不想让我死吗。”
渡先生看着她。
“不想。”
阿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站在阵里,手按在阵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擦掉一滴又掉一滴,怎么都擦不完。
“先生。”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这句话要是早说就好了。”
渡先生看着她哭,整个人都在往前倾。他想过去,想把她从阵里拉出来,想带她走。可他不敢动,因为她的一只手还按在阵上。
“阿鱼,你过来。”他说,“你从阵里走出来。我们回去。我不逼你了。我不送你了。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阿鱼站在阵里,看着他,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她说,“阵已经启动了。红绳在里面,阵已经醒了。我走不出去。”
渡先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阵中央——那根红绳躺在青光里,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化成一道红色的光,顺着阵法的线条蔓延开去。
阵,已经活了。
“阿鱼!”他猛地往前冲,脚下带起一大片水花。他冲上岸,冲进阵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他抓住她的那一瞬间,阵法的青光猛地亮到了极致。
然后,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海滩上恢复了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抓着她的手腕,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抓住我了。”阿鱼说。
渡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她能挣开,但她没有挣。
“阿鱼。”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不躲。”
阿鱼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因为你抓住我了。”她说,“你第一次抓住我,是第一天在海边,我差点掉进海里。你抓了我一下,就松手了。后来你一直没再抓过我。”
她顿了顿。
“先生,你这次别松手。”
渡先生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
阿鱼愣了一下。
渡先生没有退开。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阿鱼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地跳着。
“我不松手。”他说。
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打。远处的村子里,灯火都灭着,没有人知道海边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