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知道啦,渡先生。”
到了傍晚,阿鱼被阿婆喊回家吃饭。
渡先生独自锁了祠堂的门,没有回自己住的简陋偏房,而是一步步走回了海边。
夜色彻底降临,海上起了风浪。他站在白天站过的礁石上,任凭冰冷的海水打湿衣摆。
他低头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形状赫然是一个“渡”字。
“还有三百三十四天。”他对着漆黑的海面低语。声音被风撕碎,无人听见。
三百三十四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也是她的死期。
同时,也是他完成任务的归期。
只是这天夜里,他站在海边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一些。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天她仰着脸,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问他:“那先生是来渡我的吗?”
渡人,渡己。
他闭上眼,海风灌进肺腑,一片冰凉。他深知自己是个渡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迷失在这苦海里,找不到渡口。
第二天一早,阿鱼来得比平时更早。
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抱了一大捧白色的花。那些花开在悬崖的缝隙里,花瓣如玉,散发着一股幽冷奇异的香气。
“渡先生!”阿鱼气喘吁吁地把花放在木案上,脸上沾着泥巴,“送你的!”
渡先生正在磨墨,看到那捧白花,手中的墨锭“啪”的一声掉进了砚台里,溅出一片漆黑的墨汁。
“你从哪里摘的?”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连平日里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都顾不上维持了。
阿鱼被他吓了一跳,怯怯地说:“就……就在后山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啊。我看那花挺好看的,就想着你天天教我写字,我也想送点东西给你。你不喜欢吗?”
渡先生死死地盯着那捧花,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祭魂花。
这是青女族献祭时,铺在祭坛上用来引渡亡魂的花。
她竟然戴着这么一捧死亡之花,跑来送给他这个负责取她性命的人。
“以后……”渡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依然带着一丝战栗,“以后不许再去摘这种花。”
“为什么?它明明很好看……”阿鱼委屈地嘟起了嘴。
“因为它……”他看着她委屈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残忍真相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闭了闭眼,语气软了下来,“因为悬崖太危险了。你如果摔下来,谁来跟我学写字?”
阿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又开心起来:“好吧,那我以后不去了。不过这些我都摘了,扔了怪可惜的,先生你就收着吧。”
渡先生看着那捧白花,沉默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将它们一支一支地插进了一个盛了清水的粗陶罐里。
“下不为例。”他沉声说。
“知道啦!渡先生最啰嗦了!”阿鱼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熟练地摊开纸笔。
渡先生站在木案前,看着那罐白花。清水的倒影里,映出他略微发白的唇。
他忽然觉得,这祠堂里的空气,有些透不过气来。
“渡先生?”阿鱼在前面喊他,“今天学什么字呀?”
他转过身,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从容,只是在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掐了一把。
“今天,我们学‘归’字。”他提笔,在沙盘上落下一笔,声音平稳。
“归?归家的归吗?”
“嗯。归家的归。”
阿鱼歪着头,看着那个字,忽然笑着说:“那先生什么时候归家呢?”
渡先生手中的树枝顿住了。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轻声开口。
“我在这里,就是归家。”
阿鱼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分量,只是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吃了一大口蜜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头跟着他,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个“归”字。
阳光穿过破旧的窗棂,照在两人身上。远处的海面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距离那个血色生辰,只剩下三百三十三天。
而这一切,在阿鱼满含期待的笑容里,尚未被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