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那叠乱糟糟的文件,所有的锐气与反击的念头,在这一刻都被那份对家庭变故的忧虑给压碎了。
何振山盯着桌子看了半晌,那种对家庭现状的忧虑稍稍褪去后,心底深处那股压抑已久的不公又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抹昏暗的火光,那种长久以来养成的厂长威势,让他即便在困境中也不愿彻底低头。
“邱德茂,你别以为我真的糊涂。”
他盯着邱德茂,
“涨价的事,当初你跟着我一起点头,那理由还是你一条条列出来的。
车间里的那些话,哪句不是你带着人去传的?
罗启明也在里头出了力,凭什么现在锅全扣在我一个人头上?凭什么我免职,你反而上位了?”
邱德茂坐在那里,听着这些指责,手心微微出汗。
“这些事,我已经跟领导汇报过了。我只是执行,决定是您下的,最后拍板的也是您。我也在领导面前认了责任,代理这个位置,也是组织上的安排,不是我抢来的。”
何振山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组织安排?哈哈,好一个组织安排!”
何振山指着邱德茂,眼中满是讥讽与愤怒,
“邱德茂,你少给我演这些苦情戏!以前你在科里的时候,谁不认识你那副嘴脸?
跟着我端茶倒水、点头哈腰,我让你往东,你绝不敢往西,现在倒好,位置刚转过来,就给我装起大尾巴狼了?
你接得这么快,还要装得自己很委屈,得了便宜卖乖,这种把戏也就骗骗傻子!”
他喘着粗气,指着邱德茂的手指在颤抖,
“还有,你别以为你当个代理厂长就了不起了。
你以前就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腿的……小邱,你给我把姿态端正了!”
邱德茂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卑微的身子慢慢绷直,原本那张陪着笑脸的面孔,像是一张被撕裂的面具,一点点剥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何振山,眼神逐渐从恭顺转为冷漠,那种冰冷的审视,竟让何振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骂完了?”
邱德茂直视着何振山,没有再用那种讨好的眼神,
“何振山,你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何振山愣住了,指着邱德茂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那声原本要喷薄而出的喝骂硬生生被这生硬的直呼其名顶了回去。
“你叫我什么?”
何振山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谈,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让他感到陌生的男人,
“你个吃了豹子胆的……”
“以前你是厂长,我端茶倒水、低眉顺眼,那是因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得听令。”
邱德茂身体微微前倾,
“我当时忍你,那是我懂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但你以为,那是你何振山真有什么值得我一辈子低头的本事吗?”
邱德茂就那样坐在桌侧的椅子里,动也未动。
“以前你叫我小邱,我不挑你理。现在,你得叫我邱厂长。”
“邱德茂,你别在这儿得意忘形!”
何振山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背青筋暴起,声音虽还凶狠,却明显少了些底气,
“你以为你是谁?
不过就是罗启明手上的一颗卒子,他把你推上来,是因为没人接这个烂摊子!
等这段风头过了,你以为你还能坐得稳?你这种两面三刀的货色,罗启明用完你,第一个就会踢开你!”
邱德茂听着,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看着何振山那副死鸭子嘴硬的狼狈样,心里的畅快感像潮水般涌上。
“罗局长怎么想,那是他的事,轮不到你替我操心。”
邱德茂坐在原位,身子微微后靠,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只知道,现在坐在这儿把关的人是我。何振山,别活在梦里了,这道理你听不懂吗?”
“你……”
何振山指着他,怒极反笑,却不知该接什么。
“接受现实吧。”
邱德茂打断了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能在这儿吆五喝六的何厂长了。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嘴闭上,老老实实配合接下来的核实。
你要是真想把事情闹大,闹到纪委把所有陈年旧账都翻出来,真给自己套上一身号服去坐牢,到时候嫂子和孩子在外面得过什么日子,你考虑过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何振山最后的一层心理防线。
何振山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到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椅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塌陷声。
邱德茂见状,没有多言,也没有继续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