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嘴角滑落,他那只端着茶缸的手悬在胸口,整个人像座雕像似的愣在那儿。
“你说……啥?”
曹庆丰干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指人的手抖得厉害,终于缩了回去,不自然地干笑两声,
“邱,邱科长,这玩笑可开不得,刚才市里不是……”
邱德茂挺直了脊梁,他感受着四周那些从质疑瞬间转为畏惧的目光,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曹庆丰那张瞬间苍白下去的脸,慢条斯理地开口:
“何振山同志已经被免职了。市里顾书记和赵市长亲自找我谈的,让我先代理厂长,主持厂里的工作。”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我刚从市委回来,这事儿,你们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去给主管局办公室打电话求证。”
曹庆丰的脸上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赔笑,双手不停地在裤缝边蹭着,
“哎呀,哎呀!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邱科,噢不,邱厂长!
您看我这嘴,这嘴就是没把门的!我刚才那不是……
那不是听风就是雨,担心那笔大订单接不下来,心里头急得慌吗?
这没业务哪来的活干,我这才口不择言,绝无针对您的意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曹庆丰越解释越显得语无伦次,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拼命挽回道:
“谁不知道邱厂长您在供销科那是一把好手,跟各大客户那是打成一片,经验丰富得很!这厂子交到您手上,那肯定是有路子、有办法的。
我就说嘛,之前那些波折肯定是有误会,有您主持大局,咱们肯定能挺过去!”
唐立新反应最快,他一把将手里的茶缸盖盖紧,快步挪开身位,给邱德茂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殷勤:
“邱厂长!您看,这门厅里人多眼杂的,咱们要不要先去会议室传达一下市里的精神?
曹科长,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赶紧去把各车间的工长召集起来,听厂长安排!”
蒋世昌虽改了口,但对实际生存的忧虑让他没法彻底抛开业务,他顶着压力开口:
“邱厂长,厂里的红岭业务缺口、还有工人们翘首以盼的奖金,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事,咱们得找个时间碰一下,您看……”
邱德茂抬手止住了蒋世昌的话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眼下第一要务是维持生产秩序,别的事后续我会一一了解处理。
至于红岭那边的合同缺口,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们打任何包票,但我会去处理。”
孙茂才紧紧盯着邱德茂,语气带上了几分祈求与焦虑:
“邱厂长,那我们装配车间呢?后面还有活儿干吗?那奖金,还有指望吗?”
“只要厂子不停,生产就没断。”
“先把手头既有的工序稳住,别想那些没影儿的,后面有了安排,我会统一说明,现在别乱猜测,更别去外头散布那些有的没的。”
“曹科长,你现在就回车间,把生产秩序维持好,别让机器停了,这是硬指标。”
邱德茂转头看向曹科长,语气带着敲打。
曹科长被点名,脸上的尴尬还没退尽,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那是那是,邱厂长您放心,我这就去盯着,一定保证装配线不停工!”
“唐主任,准备好我们要传达给职工的市里最新指示。”
邱德茂又看向唐主任,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抢先一步应道:
“邱厂长心细,我这就去办,一定把市里的安排传达到位,绝不让大家伙儿心里没底!”
唐立新凑过来,低声问道:
“邱厂长,那咱们现在先去哪儿?何……何振山他还在楼上的办公室没走呢。”
提到那个名字,邱德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水泥铺就的二楼台阶。
曾经,他每次踏上这层楼梯,都要揣摩那位的喜怒,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引来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知道何振山一定已经接到了免职通知,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大概正瘫坐在那张大皮椅里,等待着落幕。
“你们各忙各的。”
邱德茂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