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麻绳泡进去,水面浮起一层细沫。顾青河蹲在桶边打结,一个结三寸,绳子从手里过,他的手心先是发热,后来发麻,再后来麻也不见了,只剩下结。
第十四个,右手抖了一下。
他把绳夹在膝盖中间,换左手收紧,拇指顶结头,顶了三下才顶到位。
第十七个结打完,麻绳成了蜈蚣,一截一截的,趴在门槛上。
顾青河的手掌心磨破了两处,血渗在麻丝里,把黄麻染出一点深色。
「血。」
「不碍事。」老栓说,「名认火,火认血。你这血在结上,等于你自己摁了手印。」
老简把铁灯座挪过来,四个脚里那三个磨平的落在地上,翘的那只朝着河。
「一寸。」他说,「报号。」
顾青河把第一个结头塞进灯嘴。
「后街,顾页,十七。」
火从结头上起来。
不亮,也不快,先红一点,然后往下压,压在麻上,麻丝上还剩的水被烧得吱吱响,白气冒出来,是甜的,像熬到快干的糖。
火顺着绳走。
到第二个结,停了一下,结上烧出一个小亮口,亮得像有人在那儿抬眼。顾青河盯着那个亮口,喉咙里发紧。
河上动了。
第二双鞋底下浮起一点光。那双鞋在灯下转了半圈,鞋尖离开后街,转向堤岸,两只鞋一前一后,踩在还没被照到的黑水上,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走上堤坡,走过他脚边,鞋底碰到红土,整双鞋就淡了,像被土吸进去。
第三双。第四双。
火在绳上爬,结一个一个亮,河上的鞋一双一双转身,往各自的巷子走。黑沙土的往码头,黄泥的往粮站后头,有一双从顾青河眼皮底下过去,鞋帮上沾着白灰,是街尾曹家那种老墙皮。
老栓站在堤沿上数。
「五、六、七……」
声音不高,数得稳。
「十五、十六。」
顾青河的数停在十六。
最后那个结在门槛外头,火到了,结上红了,红了一下,又暗回去。
河上第十七盏灯底下,只有一只鞋。
「为什么不亮。」顾青河说。
「鞋不成双。」老简说,「火点不起来。」
水面上传来喊名的声音。
一声一声,从回水湾那头过来,贴着水面走,不高,也不清,每个字都拖得长,像有人在水底下拿喉咙试音。顾青河听见了自己的姓氏,也听见了「十七」,却分不清是谁在念谁。
老栓闭着眼听。
「十六。」他睁开眼,「十六个认上了。少一个。」
顾青河站在堤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截烧到头的绳,绳头烫,他没松手。
河心那条黑线上,有东西过来了。
一条船。
船不大,没有蓬,没有桨,船头翘着,逆着水往上走,走得比水稳。
船头坐着一个人。
夹袄,黑裤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顾青河的眼睛往下落,落到那人脚上。
一只脚穿着鞋。
另一只脚光着,脚背白得像泡过头的纸。
「船上有人。」他说。
老简拎起灯,往堤沿走了两步,站住。
「卯上少的那一个,自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