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不到,湾里的老周找上门。
老周是摆渡的,脸晒得跟老树皮一样,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头,手里攥着一根缆绳,绳头是湿的。
「顾师傅。」他站在堤下不往上走,「上游下来一条空船。」
「空船有什么稀奇。」
「逆流上来的。」老周把缆绳往地上一摔,「我在下游三百米看见它,抽了根烟,它到了我上头五百米。船上没人,桨是收着的。」
顾青河把腰后的手电摸出来,掂了掂。
「几时的事。」
「半个钟头前。船现在卡在回水湾那道暗水里,不动了。」
「多少钱的活。」
「按老规矩,一百二。」
「一百二我下水,捞不上来呢。」
「捞不上来给你五十。河底下的事,谁也不敢打包票。」老周说得实在,「你要是没号报,那就算了,我去镇上找人。」
「镇上谁接。」
「一个姓韩的,带潜水的家什,一趟三百,还要签生死状。」
顾青河没吭声。三百的活,一百二的价,中间那一百八就是号的钱。
他往堤下走,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停住。
报单先报号。
捞尸人接单,头一句是报号:后街十七号,接单。号一报,河上的东西才知道是谁来收,收的时候才认人。号报不出,报单就等于往河上递一个空名,河拿了空名,会找个人来顶。
他站在堤坡上,风从背后过去,湿的。
「无号门,报不出去。」老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后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别下水。」
「不下水,那条船一夜就沉。」
「沉了明天再捞,多一百块。」老栓说,「你现在下去,捞上来的可能不是船。」
顾青河看着回水湾。雾散了一半,那道暗水里果然横着一条小船,一头翘着,船底朝天,像一个不想说话的人背对着他。
他站了很久,把手电重新塞回腰后。
「一百块。」他说,「我记你账上。」
「我账上没钱。」
「那你记我账上。」顾青河说,「反正我账上也没钱。」
当夜他没睡。
门牌还是翻着面。他把门槛擦了一遍,把剪刀搁在门内左侧,崩角的那把红柄剪子,奶奶的,剪过灯芯,剪过绳,昨夜还剪过一寸火。
子时刚过,门上响了三下。
不轻不重,像有人拿指节叩的。
顾青河的手停在剪子上。
报门三下,门里应。这是奶奶教的,说是有讲究的人来求,才敲三下;敲四下的是催,敲两下的是问路。
他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个子不高,蓑衣上的水往下滴,脚边积了一小摊。他怀里抱着一盏灯,灯是灭的,灯罩上糊着一层黑。
「后街十七号。」那人开口,声音干得像晒过的麻,「来还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