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他,账留我。」
「对。」
「凭什么。」
「凭你昨晚应了那一声。」老栓说,「应了就是替,替了就得替到底。行里的话,交活不交人。」
大河在旁边小声开口:「那能不能就……不交?」
「不交,手就一直在他身上找活。」老栓说,「今天捻绳,明天补船,后天替你签字。你睡着的时候手在动,你醒的时候它才停。」
顾青河把袖子往上撸到头,伸手接了那根麻。
麻入手是凉的,湿气顺着掌纹往里钻。
「回席棚。」他说。
席棚还是那个席棚,四面透风,地上一摊水,水边摆着半桶桐油和一把麻刀。
韩秀云守在门口,手里那本赊账本夹在腋下,眼睛红肿。
「沈师傅呢。」
「在坡上。」顾青河说,「他进不来?」
「进得来。」韩秀云往旁边让了让,「就是……他进来的时候,我账本上自己起了两个字。」
她把账本摊开。
一页纸上两行字。第一行是老的,墨迹干了:顾青河,替名一单。
第二行下面,多了两个字,墨是湿的,边上洇开一圈水。
未到。
「我没写。」韩秀云说,「我拿笔的手一直在这儿。」
「账本上的字,谁写谁认。」顾青河说,「这两个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你写的。」
「那是谁写的。」
「水写的。」老栓在门口接了一句,「替名这行当,账先到,人到得慢。」
顾青河看了两秒,把账本合上。
「还有两天。」
「两天。」韩秀云说,「昨天后半夜,蒋大勇在窗外敲了三下。」
「敲完呢。」
「敲完就不敲了。」她顿了一下,「我听见水声,从窗台底下走过去的。」
顾青河坐到小板凳上,把那根麻摊在膝盖上。
右手动了。
不是他在动。他脑子里想的是先理麻头,手已经到了麻尾,拇指和食指一搓,麻丝顺着指缝分开,分得匀,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顾青河停住。
手没停。
「你这手,」大河蹲在旁边看,「能去船厂上班了。捻得比老师傅齐。」
「闭嘴。」
「我说真的,你这手艺一个月能挣六千。」
「我让你闭嘴。」
大河闭上嘴,看了两眼,又开口:「它自己会动,你不怕?」
「怕。」顾青河说,「怕也没用,它现在归我。」
「要不你把手按在桐油桶上。」大河说,「手不认油,就不认账。」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想得挺好。」顾青河说,「下次别想了。」
手一直捻到中午,中间没停过。
顾青河中间起了两回身,手还在捻,麻在掌心里自己走。他干脆坐回去,让它走。
麻在掌心里变成绳,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绕到第十三圈,绳子忽然滑了一下。
顾青河低头。
手心里那一截绳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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