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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上有几道新添的爪痕,细细密密,从门槛一路挠到门楣。
“灰猫挠门挠了三夜。”苍岳朝屋顶努了努下巴,“以为你不要它了。”
灰寂正蹲在屋顶上,闻言居高临下看了老兵一眼,这才跳下来,蹭过苏砚的裤脚,先进屋巡视领地去了。
断魂刀比上回见时更沉了,拄在墙边,压得墙皮簌簌掉灰,这刀的斤两随主人受的苦长,老兵这三年,苦没少吃。
苍岳的目光落在他左臂,袖口卷着,纹路自腕上没过,一线浅色的银纹,银底下沉着一点极淡的金红,像烧透的炭蒙了灰。
老兵看了很久,忽然撑着门框站起来,断腿的裤管晃了晃,他退后半步,极笨拙地躬下身去。
这一躬的路数不对,司里没有这种礼,猎魂人之间也没有,那是给碑躬的,给灯躬的。
苏砚伸手扶住他。
“别。”
苍岳僵了一下,顺势直起,拍拍门框上的灰,他脸上松了下来。
“……好,不整这些。”
两人对坐在门槛上喝酒,半壶酒,一人一口,喝得很慢。酒是老兵托辎重营的熟人捎的,朔州小烧,埋了两年,苍岳说这酒本打算留到自己走的那天喝,想了想,今日也算个日子,开了。
苍岳问过一句祠堂里的情形,苏砚只说了两个字,亮的,老兵点点头,没有再问,有些情形,两个字就够了。
苍岳又问了第二句,还走么,苏砚说,走,老兵嗯了一声,把拐杖往门槛边一靠,走字在猎魂司是巡线的走,也是别的走。
两个人都明白,都不说破。
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又静了,谁都没再提碑。
酒喝到壶底,苍岳把最后一口让给了他,老兵说,北境的酒规矩,壶底归客人。苏砚喝了,壶底的酒最浊,也最辣。
入夜,苏砚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
木板是他三年前亲手换的那几块,床头墙上三十七道刀痕还在,一刀一年一记,屋顶漏风的地方还是漏风。枕边搁着他的木牌,999三个数字被指腹磨得发亮,三年来的每一夜,编号999睡在这张床上。
今夜,碑上有名者睡在同一张床上。
床没有变。
灰寂卧在他脚头,尾巴搭着他的脚踝,像过去一千多个夜里一样。
他想起住进这石屋的第一夜,那夜他也这样睁着眼,听马厩的马嚼夜草,听北境的风钻墙缝,想着明天。
三年了,想的还是明天。
他睁着眼,隔壁石屋,新丁的被窝里窸窸窣窣,翻来覆去翻了小半夜,终于压低了声音,问对面的老兵:
“他真的在碑上留了名?”
老兵的回答很轻。
“名字是碑的事,命是自己的事,睡吧。”
新丁不言语了,过一阵,被窝又窸窣两声,静了。
苏砚望着房梁,梁上悬着北境的夜,一动不动,窗纸外,骨火堆的青白熄尽了,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明了一下,暗下去。
雪还在下,下在屋顶上,下得比哪一夜都轻。
更晚些,他睡着了,梦里没有碑,没有灯,只有一片很轻的雪,落在一条很短的官道上。
官道的两头都没有人。
“司中档册,昨日犹书‘末席九九九’,今日已添朱批,档变床不变,人变酒不变。” —《猎魂司档·北境卷·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