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木牌,肩上一只灰猫,任谁看都是北境司空见惯的末席猎魂人,没人认出他,认得“苏砚”两个字的人,此刻都在很远的帐里对着邸报和画像,画像上没有猫。
官道转过一道缓坡,茶棚立在岔路口。
棚子是老棚,四根松木柱撑着茅草顶,顶被雪压塌了一角,拿草绳胡乱捆着。棚里一锅姜汤滚着,辛辣的蒸汽混着雪气。
歇脚的有行商,有镖客,有两个佩剑的散修,剑穗上结着冰碴,说书人坐里首的高凳,醒木一拍,讲的正是北境。
“列位,那第九十九代啊,身高九尺,眼冒金光,往碑前那么一站,太初烬碑自己就矮了三分!九十八代先人的残影齐齐跪倒,山呼海啸……”
苏砚要了一碗姜汤,在靠边的条凳上坐下。
讲错了,残影没有跪,碑也没有矮,金光更不是从眼睛里冒出来的,三个错处,一个挨一个,棚里有个从北境方向来的行脚商,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低头扒他的冻梨,没人纠正。
说书的讲错了没人纠正,讲对了反倒没人听,历来如此。
邻桌的猎户听得入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腕上刺着一圈纹路,靛青的颜料,仿的是烬纹的样式,这两年朔州猎户间时兴这个,说能辟邪,能壮胆,刺一幅要三钱银子。
那猎户刺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冻僵的蛇,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不像,摸的时候,指头在那圈纹上按得很轻。
苏砚垂目喝汤,姜汤辣得舌根发麻,暖意落到胃里,就不剩什么了。
“走了。”
他放下两枚铜钱,起身出棚,身后醒木又响,说书人的声音拔得更高,讲到那盏金灯如何烧了三天三夜,把北境的雪烧化了十里。
雪依然没有化,还在落。
午后,雪幕里过来一队人。
青白相间的云纹袍,广袖,玉冠束发,云履踏雪不沾泥,云墟宗的服色。
正道第一大宗,山门在璟州云虚山,车马走两日才到得了北境地界,这队人的袍角上却连泥星子都没有,显是用了赶路的法子,星夜兼程。
为首者年长,眉长及鬓,远远望见苏砚,脚步放缓,垂目,双手合十,行了个平辈的礼。
苏砚侧身让道,还了半礼。
错身的一瞬,那道垂着的目光抬了半寸,在他左臂袖口停了半息,只半息,像雪片掠过石面,随即收了回去,一行人踏着雪走远,云纹袍角在雪幕里淡成几笔青白。
苏砚立在原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拽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是三年末席落下的旧习惯,袖口磨破的那些日子里,编号露在外头,总招来多余的目光,拽一拽,就没人看了。
他以为这动作已经随着那一夜烧掉了,原来没有,有些东西住在手的骨头里,比住在心里的深。
灰寂在他肩头轻轻“唔”了一声。
“没事。”苏砚说,“走。”
夜宿破庙。
庙在朔州边界以内,供的不知是哪一路神,神像的脸早被风雪磨平,供桌上积着厚灰,灰上有兽类的爪印,旧的,庙门剩半扇,斜挂着,挡风正好,墙角的功德箱被人劈开过,箱底躺着两枚锈钱,不知是哪一年香客丢下的,此后再没人敢捡。
苏砚进庙前先绕庙走了一圈,看雪地上有没有新脚印。
没有,这是三年巡线落下的另一个习惯,他由着它留着。
拾了枯枝,在神像脚下生一小堆火,火光照不亮整座殿,只照亮
第51章 灰雪归途-->>(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