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电脑对面的人做的——也许电脑对面有人在做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情,他在示意那个人闭嘴。
对,一定是这样,跟她没关系。
所以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就站在门边,半个身子被门板挡住了。
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写了“谈谈”两个字的便签纸,纸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皱了。
她看着谢璟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说一句英语,声音低沉而简短,说完之后就靠回去,听对面的人继续说。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听。
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标准发音,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像是把英语当母语在说的腔调。
岁诺的英语不差,能听懂七八成,他们在讨论一个什么收购案,数字很大,人名很多,她听不太懂具体的内容,但她觉得他说话的样子很好看。
她就那么站着,等。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岁诺的腿开始有点酸,她换了条腿站着,把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左脚也开始酸了,她靠着门框,把身体的重量分摊到门框和两条腿上。
又过了十分钟,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她没有坐下,因为书房里没有椅子,她也不可能坐在地上——那太不雅观了,她是少夫人,不能坐在地上。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小树。
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也不发出声音,就那么站着,等着,手里的便签纸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谈谈”两个字还能看出来。
谢璟结束会议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后了。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把电脑合上。
今天的会议比他预想的要长,那些人在几个条款上反复拉锯,谁都不肯让步,他在中间调停了很久,最后拍板定了方案。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数字和条款,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慢慢降速。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岁诺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皮在往下垂,看起来困得不行了,但她还在努力撑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飞了很久终于快要没力气的蝴蝶。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长袖,圆领,保守得不能再保守。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毛绒兔子拖鞋,左脚的兔子耳朵歪了,她大概没注意到。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璟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高速运转的那些数字和条款像被一只手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全部停在了原地。
他发现自己刚才做那个手势的时候,根本没有看门口——他不知道敲门的是谁,他默认是佣人,所以随手摆了一下,让人出去。
但如果他没有看门口,他就不可能知道敲门的是不是佣人。
也就是说,他可能在看到来人之前就已经把人赶走了。
而岁诺,这个看不懂他手势的、傻乎乎的、不知道变通的小笨蛋,就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你——”谢璟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岁诺那双红红的、困得快要闭上的眼睛,看着她歪了的兔子拖鞋,看着她手里那团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纸,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低低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复杂情绪的话。
“你是笨蛋吗?”
岁诺被这声“笨蛋”叫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看到谢璟正看着自己,立刻站直了身体,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往身后藏了藏,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指节泛白。
“我、我——”她张了几次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仔。
谢璟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的那种皱,而是另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堵着、闷闷的、不舒服的那种皱。
“站了多久了?”他问。
岁诺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说:“差不多……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谢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种“不耐烦”终于从他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浮了出来,但不是对岁诺的不耐烦,而是对自己的——他刚才那个手势,如果抬头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就不会让她站这么久。
“你不知道进来坐着等?”
岁诺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在开会,我怕打扰你。”
谢璟看着她,想说“你不知道那个手势是让你走的意思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对他的习惯不熟悉,对他的手势不熟悉,对这座宅子的规则不熟悉。
她是被扔进这片陌生水域的一条小鱼,周围全是她不认识的水草和不熟悉的暗流,她每游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在他的地盘上,已经待了快十天了,但她还是像一个客人。
一个小心翼翼的、不敢乱动、不敢乱说、连站一个小时都不敢坐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