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觉得特别舒服。
她最喜欢的是一间小小的阳光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三面都是玻璃,屋顶也是玻璃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房间里摆了几把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总是放着一束新鲜的花。
岁诺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手账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云从头顶的玻璃上飘过。
她想,这个家其实挺好的。
如果忽略掉那些让她不安的因素的话。
不安的因素之一是——新来的那几个佣人。
岁诺注意到她们,是在谢璟出门的第二天。
那天她下楼吃早饭,发现餐厅里多了一个生面孔。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和其他佣人一样的灰色制服,但制服在她身上被撑出了完全不同的轮廓——腰收得更紧,领口开得更低,裙摆似乎也比别人的短了一截。
她的五官很精致,妆容也很精致,不像一个佣人,更像是某个来串门的客人。
她站在餐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但没有在做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岁诺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着。
那目光不是佣人看少夫人时该有的恭敬和回避,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审视。
岁诺被她看得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假装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小禾过来给她倒茶的时候,岁诺小声问了一句:“那个姐姐是谁?新来的吗?”
小禾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继续倒茶,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说:“是赵叔新招的,姓周,叫周敏。
负责餐厅的日常服务。”
岁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周敏看她的那个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她注意到了一些细碎的、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让人不太舒服的事情。
比如,周敏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岁诺在阳光房看书的时候,她会端着茶点“恰好”经过,推门进来,说一句“少夫人,给您送茶”,然后把茶点放在桌上,在房间里多待一会儿,这里擦擦那里摆摆,磨蹭好几分钟才走。
岁诺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她会“恰好”在那边修剪花枝,但她的手法明显不熟练,剪下来的枝条切口参差不齐,不像园丁,更像是一个拿着剪刀在假装做事的人。
比如,周敏问的问题总是比别人多。
正常的佣人做事的时候很少说话,即便说话也仅限于“少夫人,您需要什么”“少夫人,这个放哪里”之类的工作内容。
但周敏不一样,她会在送茶的时候问“少夫人今天心情好不好”,
会在整理房间的时候问“少夫人和璟少爷是怎么认识的”,
会在帮忙换床单的时候问“璟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呀”。
岁诺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挺好的”“家里介绍的”“不知道”。
她不是不想跟人聊天,而是周敏问这些问题的方式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你,但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
你知道有人在,但你说不出来是谁,也说不出他在哪里。
她把这些感觉都写进了手账本里,写得很隐晦,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语:“今天餐厅的人又问了很多问题。阳光房的花换成了百合,香味太浓了,不太喜欢。”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事。
因为她不确定这些算不算“事”,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也许周敏只是性格比较热情,也许她只是刚来想跟大家搞好关系,也许自己只是看太多小说了,把每个人都想象成了反派。
岁诺把手账本合上,把那点不安压在了心底。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合上手账本的那一刻,二楼的走廊尽头,周敏正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户旁边,看着阳光房里那个低头写字的小小身影。
她的表情跟刚才在餐厅里完全不同。刚才的微笑、热情、恰到好处的恭敬,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