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共八分钟。
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评估报告。
一个字也没提到那台机器。
一个字也没提到零点五毫米。
方牧站起来。
“审判员。”
他讲三条。
处置行为发生在浦东。
润丰厂区在浦东。
评估报告出具地在浦东。
二〇一六年四月的处置清单签发地在浦东。
“侵权行为地在浦东。”
四被告基于同一事实产生责任,合并审理有法律依据。
清算组注销不等于责任消灭。
“清算义务人在注销时应当作出承诺。”他说,“该承诺函目前由工商登记机关留存,我方已申请调取。”
他说完,坐下。
审判员翻了两页材料。
“原告。”他说,“承诺函,现在有吗。”
方牧站起来。
“没有。”他说。
“什么时候能有。”
方牧停了一下。
“已申请调取。”他说,“时间不确定。”
审判员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行。
陈慎之又站起来了。
“审判员。”
他只补充了一句。
“标的物 WH-01,”他说,“现存放于奉贤仓库。”
他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方牧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那一句是什么意思了。
机器在奉贤。
报告在浦东。
合同在奉贤。
钱在浦东。
四件事,被拆成四个地方。
而这四个地方,是他们七年前排好的。
审判员合上材料。
“举证期限十五日。”他说,“关于管辖问题,待原告补充材料后,另行开庭。”
“另行开庭。”赵振声在旁边低声说,“没说哪一天。”
“那就是两周以后。”方牧说。
走出法庭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走廊上,陈慎之走在前面。
他停下,转过身。
“方律师。”他说。
方牧站住。
陈慎之伸出手。
方牧跟他握了一下。
“你做得比我想的好。”陈慎之说。
“你也是。”方牧说。
陈慎之笑了一下。
他说:
“我们的活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慎之说:
“你负责让人相信。”
他把手收回去。
“我负责让人等。”
他走了。
何斌在后面气得脸都白了。
“方先生!”他说,“他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份报告是假的!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方牧说:
“他知道。”
“那他怎么还能——”
“何斌。”方牧说。
何斌闭上嘴。
“规矩是中性的。”方牧说。
他往前走。
“它不站在好人那边,也不站在坏人那边。”他说,“它站在用得熟的那一边。”
赵振声走在最后面。
他一直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开口。
“方牧。”
“赵老师。”
“这不叫输。”他说。
方牧停下。
“那叫什么。”
赵振声说:
“这叫他们出牌了。”
他把手里的皮包换了一只手。
“出牌就好。”他说,“出牌就露了。”
回到弄堂,已经是下午。
方牧推开院门。
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板凳上。
“方先生。”他说。
“周师傅。”
老周没起身。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这两天,”他说,“有人来问过。”
方牧站住了。
“问什么。”
老周说:
“问这弄堂里,有没有人租房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老周说,“我又不能说没有。”
他抬起头。
“方先生,”他说,“他们问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别的。”
“什么。”
老周说:
“问住在这儿的那位先生,白天在不在家。”
何斌从屋里冲出来。
“方先生,报警!”
方牧说:
“报。”
“那——”
“但没用。”方牧说,“他们只是问路。”
他停了一下。
“问路不犯法。”他说。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37 : 04 : 22 : 10
方牧站在白板前。
第五格里,他添了一行。
他们不动事实。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他们只动时间和地方。
他在最下面写:
倒计时 37 天。
写完,他站在那儿看。
何斌从门外进来。
“方先生,那三份申请书——”
方牧打断他。
“何斌。”他说。
“哎。”
“明天早上,”方牧说,“你去买两把锁。”
“锁?”
“两把。”方牧说,“一把锁门,一把锁窗。”
他转过身。
“今晚别回去。”他说,“你睡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