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伸手,把合同拿过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着那两个章。
“方先生。”她说。
“嗯。”
“这两个章,”她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就是说,”她说,“他们自己盖的。”
“是他们自己盖的。”
文嫂把合同放下。
“那他们现在,”她说,“敢不敢拿出来给人看。”
方牧看着她。
“不敢。”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份合同,”方牧说,“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伸出手,指着第四条。
“他们在这上头写着:卖贵了收钱,卖便宜了还收钱。”他说,“他们连遮都不遮。”
老周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们不用遮。”他说。
方牧转过头。
“为什么不用遮。”
老周说:
“因为那时候没人看。”他说,“厂里那时候好好的,谁会去看一份顾问合同。”
方牧点了一下头。
“是。”他说,“这就是他们聪明的地方。”
他把合同收起来。
临走的时候,何斌来了。
“方先生。”何斌一进门就说。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午。”他说,“这份合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何斌把合同翻开,翻到装订的那一侧。
他指着骑缝章。
骑缝章是不完整的。
它盖在几页纸的接缝上,本该每一页都留下一半。
可它缺了一角。
“方先生,”何斌说,“骑缝章缺一角,一般是抽页。”
方牧蹲下来看。
“抽页?”
“就是把中间几页抽掉,重新装订。”何斌说,“章的断口对不上,就说明有页没了。”
方牧把合同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他一页一页数。
合同一共十一页。
页码是连的。
“页码是连的。”他说。
“是。”何斌说,“可页码是后来打印的。你看这个字体。”
方牧凑近看。
页码的字体,和正文的字体不一样。
“从章的断口看,”何斌说,“至少三页。”
方牧把合同放下。
他坐在那儿。
“三页。”他说。
“是。”
“抽掉的是什么。”
何斌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合同里写了‘附件’两个字。”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五条 附件
本协议附件共三份,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效力。
方牧看着这一行。
三份附件。
抽掉了三页。
他站起来。
“何斌。”他说。
“哎。”
“这两天,”他说,“我们去一趟苏州。”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5 : 12 : 09 : 33
方牧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12 亿 = 327 人 × 61 年工资 = 2,400 次手术。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句。
但这不是钱的事。
他又写了一行。
合同附件三份,被抽走。
骑缝章断口对不上。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
左边是“报告说”。
右边是“事实是”。
他拿起板擦,把最上面那行擦掉了。
那行是:
他们先写好了。
擦完,他重新写了一行。
他们三年前就写好了。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号。
那是博尧死前三个月。
那时候他还活着,还在抄账,还不知道自己会死。
而那份合同,已经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