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算得清楚。”
“我算不过您。”方牧说,“我只是不用替您顾虑。”
陶岚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方先生,”她说,“你要是来问我是怎么签的,我可以告诉你。”
“您说。”
“我记得那天。”她说,“四月九号,下午四点半。”
“报告是第二天早上要的。”她说,“我那时候手里有六份。四月份是年报季,我一星期要过二十几份。”
“然后呢。”
“项目负责人在我旁边站着。”陶岚说,“他比我小两岁,人不错,后来也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岚姐,这个字你签一下,客户明天一早要。”
方牧等着。
“我问了他一句。”陶岚说。
“问什么。”
“我问:主轴的检测报告呢。”她说,“设备状态这种东西,没有检测报告,我怎么复核。”
“他怎么答。”
“他说:客户说不用测,他们自己有数。”
陶岚把手放在杯子上。
杯子已经凉了。
“我又问了一句。”她说,“我说:那这个数是他们给的?”
“他说什么。”
“他说:岚姐,你签不签?不签我找别人。”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
方牧没说话。
他等着。
“我签了。”陶岚说。
“您签了。”
“我签了。”
方牧看着她。
“陶女士。”
“嗯。”
“您知道您签的是什么吗。”
陶岚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又是一段静。
方牧把手放在桌上。
“那您为什么签。”
陶岚没有马上答。
她把杯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然后她说:
“因为我那年刚买了房。”
方牧没动。
“二〇一五年十月买的。”陶岚说,“八百六十万。贷款五百四十万,三十年。”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每个月还三万二。”她说,“我那时候月薪四万。扣完税,扣完社保,到手两万八。”
她抬起头。
“我每个月差四千。”
方牧看着她。
“这份报告,”她说,“是四月份。四月十五号是我那年第三期还款日。”
她停了一下。
“我要是不签,我就得找别的工作。找工作是三个月,入职是三个月。中间半年,我没有收入。”
“半年,”她说,“就是十九万二。”
咖啡店里很吵。
可方牧觉得这一桌很静。
“陶女士。”他说。
“嗯。”
“您失望了吗。”她说,“你听完了,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可怜。”
方牧摇头。
“那你觉得什么。”
方牧想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数算得很准。”他说。
陶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有人威胁您。”方牧说,“没有人收买您。没有人跟您说过一句狠话。”
他看着她。
“他们只是算准了您那四千块。”
陶岚的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说:
“方先生。”
“嗯。”
“你这人很坏。”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我说了,”方牧说,“因为我要您记住这个感觉。”
陶岚抬起头。
“什么感觉。”
“被人算准了的感觉。”方牧说。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桌上那张复印件拿过去。
她看着那三个字。
无异议。
“这三个字,”她说,“我写了八年。”
“多少份。”
“一百六十一份。”她说,“每一份都写了。”
她把纸放下。
“你要是问我,我为什么写这三个字。”她说,“我告诉你——这三个字是最好写的。”
“什么意思。”
“‘同意’两个字太重。”她说,“‘已阅’两个字要负责任。‘无异议’三个字,写的时候手上最轻。”
她顿了一下。
“我写了八年手上最轻的三个字。”她说,“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落到纸上有多重。”
十分钟早过了。
第二十三章 那三个字-->>(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