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斌坐下了。
吴建国一直在旁边抽烟。
这时候他把烟掐了。
“方先生。”他说。
“吴师傅。”
“我认识人。”吴师傅说。
方牧转过头。
“虹口,闸北,都有。”吴师傅说,“都是以前厂里的。打架的也有,讨债的也有。”
他停了一下。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个地址。”
屋里没人说话。
何斌抬起头。
“方先生——”
“不行。”方牧说。
吴师傅看着他。
“方先生,”他说,“老周躺着。”
“我知道。”
“那三个人踹门的时候,”吴师傅说,“老周用背顶着。”
“我知道。”
吴师傅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把年纪,我不怕事。”他说,“我六十一,我儿子三十六,他不要我管。我要是进去蹲几天,我家里没人等我。”
方牧看着他。
“吴师傅。”他说。
“嗯。”
“我知道您不怕。”
他站起来。
“可是我们不能用他们的办法赢。”
吴师傅说:
“为什么。”
方牧走到白板前。
“因为我们手里现在有一样东西。”他说,“是他们没有的。”
“什么。”
方牧说:
“我们没有做错事。”
屋里静下来。
“他们改报告,拆硬盘,买债权,逼签字,抢东西,去学校门口接别人的孩子。”他说,“他们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纸上。”
他转过身。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说,“也得在纸上。”
“只要有一件不在纸上,”他说,“我们前面的,就全白做了。”
何斌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那我这个视频,”他说,“怎么办。”
方牧说:
“交给我。”
“交给您?”
“复制三份。”方牧说,“一份给赵老师,进证据。一份给派出所,附在回执后面。一份我自己留着。”
他停了一下。
“一份都不发出去。”
何斌把那台小机器拿起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买这个机器的时候,”他说,“是想当一个记者。”
方牧看着他。
“后来我不敢写了。”何斌说,“五年,我一个字没写。”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不发了。”他说,“可我拍下来了。”
他抬起头。
“拍下来了,”他说,“也算写了。”
晚上八点。
人都走了。
方牧站在白板前。
白板最上面,有三行字。
不碰股价。
不造谣。
不走私力。
这三条是三月十二号写的。
到今天,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有人闯进来抢东西。
有人断了两根肋骨。
有人去学校门口接一个九岁的孩子。
方牧拿起板擦。
他擦掉了那三行。
然后他拿起笔。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写完,他退后一步。
他看着这一行。
看了很久。
九点四十,箱子上的数字是:
23 : 02 : 55 : 41
方牧在白板上写:
倒计时 23 天。
他放下笔。
屋子里很静。
他走到窗边。
弄堂里,传达室的灯是黑的。
老周住院了。
门口那张小板凳还在。
方牧看着那张板凳。
一个人,在那张板凳上坐了十九年。
他在等七个人。
他等到了五个。
第六个是上个月来的,是个女的。
第七个还没来。
方牧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白板上写的那一行。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宝那张蜡笔画。
九个格子。
前八个,是红的。
第九个是空的。
那孩子说:
还差一个。
方牧躺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
差一个。
那个是围巾。
还有一个人。
那一个是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