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旦拿出来,”方牧说,“就是有人要问:为什么八年前不递。”
“我知道。”
“也可能有人问,”方牧说,“您当年拿没拿别人的好处。”
赵律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我要是拿了,”他说,“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了。”
方牧伸手,把那份申诉拿过来。
他拿的时候,赵律师的手按在纸上,按了两秒。
然后松开了。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份东西给你,”赵律师说,“它就不是我一个人压着的了。”
“是。”
“那我要问你一句。”
“您问。”
“你打算把它放到哪儿去。”赵律师说,“我的名字在上面,我的日期也在上面。你要是把它贴到网上,我这行就做到头了。”
方牧看着他。
“我不会贴到网上。”他说。
“那你要拿它做什么。”
“我要把它变成一条锁链上的一环。”方牧说,“它单独拿出来,只能证明我赵律师八年前写了份东西没递。可是跟别的东西连起来——”
他停了一下。
“跟什么。”
“跟另一个人八年前说的一句谎,连起来。”方牧说。
赵律师没听懂。
但他也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先生。”他说。
“嗯。”
“我打不了这个官司。”他说。
“我知道。”
“但你要纸,”他说,“我在行一点。”
方牧抬起头。
“您肯做?”
“做。”赵律师说,“诉前证据保全,我给你做。”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
“我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他说。
“您说。”
“第一,保全要担保。”赵律师说,“以前要交现金,几十万,我们没有。现在不用了——保险公司有保全责任险,买一份,几千块。”
“那就买。”方牧说。
“第二,”赵律师说,“保全申请递交以后,法院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出裁定。”
“这么快?”
“这是诉前保全,快。”赵律师说,“慢的是后面——保全之后三十天内,你必须正式起诉。不然保全自动解除。”
方牧点了点头。
“那就起诉。”
“起诉谁?”
“恒信。”方牧说,“先告这一家。”
赵律师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三,”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您说。”
“法院去调取的时候,”赵律师说,“润丰那边,一定有人会知道。”
方牧没说话。
“不一定当场通知,”赵律师说,“但这种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做。”方牧说。
赵律师看着他。
“要是他们抢在我们前面动手呢。”
方牧把手放在那份申诉上。
“那也是一条。”他说。
那天下午,方牧回到弄堂。
他把那份申诉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四条第二项的时候,他停住了。
二号车间调度主机录音(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
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张——不,给赵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赵律师,第三人那条线索,我要加一句。
八年前有人说那台机器没录音。
今天我们知道,它有。
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剪带子的人。
过了几分钟,赵律师回了两个字。
我知道。
晚上,方牧在白板上添了三行。
2016.3.20 申诉(赵振声代书)——未递交。
调查组答复:调度主机“未启用录音”。
谎。
写完,他在“谎”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画得很大。
箱子上的数字是:
70 : 11 : 52 : 36
方牧坐在灯下,看着那个圈。
他想起赵律师说的那句话。
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
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