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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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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老周说,“是我这八年没白坐。”

    方牧等着。

    “我这八年,”老周说,“天天有人跟我说——周师傅,您歇着吧,不用记了。闸机有,监控有,您记它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记,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那您给吗。”

    老周把手放在抽屉上。钥匙就在他裤腰上挂着。

    他坐着没动,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细得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给。”他说。

    他把抽屉打开,把七本本子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牧一本一本翻。

    翻到二〇一六年二月那一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

    “你看什么。”老周说。

    方牧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二月十九日那一页。

    “周师傅,”他说,“这一页上,进厂的人里有李博尧。出厂那一栏是空的。”

    “是。”

    “那您记的这些,”方牧指着下面几行,“二月十九日下午,还有五个人进厂。这五个人是谁。”

    老周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我只记得三个。”他说。

    “哪三个。”

    老周伸手,在纸上点了三下。

    “这个是我。这个是厂办的小刘。这个是——”

    他停住了。

    “这个是谁。”方牧说。

    老周把手收回来。

    “这个,”他说,“我不敢认。”

    方牧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

    老周送他到门口。

    “周师傅。”

    “嗯。”

    “您说不敢认。”方牧说,“是怕认错人,还是怕认对了人。”

    老周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雨还在下。

    他没有马上答。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盆。

    盆边上压着一块玻璃。

    玻璃底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卷了一点。

    照片上的人二十三岁,站在厂门口。

    胸前一朵大红花。

    脸绷得很紧。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老周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

    按在那朵红花上。

    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有点变形。

    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

    他按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把手收回来。

    “我五十二那年,”他说,“人事科那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结论下来了,就得认。”老周说,“我要是不认,我三十年的名声就全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

    “我今年六十了。”他说,“我这三十年的名声,还剩十个月。”

    方牧没说话。

    老周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门框。

    “你明天来。”他说。

    “来干什么。”

    “明天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老周说,“你把你那个盒子带来。”

    方牧走了。

    老周关上门,坐回窗前。

    他把今天第五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摁灭了。

    今天只抽了四根半。

    他打开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写:

    二月十一日。三十一人。方先生来了两趟。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添了一行:

    明天说。

    那天夜里,老周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二〇一四年夏天。

    博尧把那盆薄荷搬到传达室窗台上。

    那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博尧说的是:

    “周叔,你要是哪天看见点什么,你别当场说。你记下来。”

    老周当时问他:“记下来干什么。”

    博尧说:“记下来,它就在纸上了。纸上的东西,比嘴里的活得久。”

    老周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厂门口那盏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线。

    他躺了很久,才翻身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二十三岁,站在厂门口。

    胸前戴着大红花。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脸绷得很紧。

    照片咔嚓一响。

    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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